由作者点酒倾心打造的一本纯爱小说《保持沉默》,主人公是姜遥张景行,该小说主要讲述了:姜遥还记得张景行,张景行也还记得姜遥,当初姜遥在遭受校园暴力的时候,张景行在一边当做沉默的看客。
《保持沉默》精选:
王海燕排座位时是不会安排同桌的。她在刚接手三班时就要求学生们按排按列坐好,每个人都不需要和谁贴在一起,都能够有自己相对独立的、可以自主学习的座位。是以三班的教室相较其他班级,从视觉上看来会显得更加逼仄些,但于个体而言,又确实会更加宽敞。
至于这样安排的理由,王海燕没有说,大概是多年教学经验的总结,在她看来总归是利大于弊的。且三班在她的管理下,学生的总体成绩确实从中下游一点点爬到了上游。既然有成效,那便是好的,听老师的就好了,学生们这样想,也没有任何异议。
因此,如今的张景行和姜遥便成了一个异端。他们不仅可算作三班唯一的同桌,而且还极易勾起他人的好奇心。为什么要坐在一起,还共用一张桌子?为什么成绩这么差的姜遥能和张景行有交集?再或者是,姜遥是不是因为怕陈一武才跑到前面去的?
诸如此类的话题被私下讨论了许多遍,为逐渐压抑的高三增添一丝新鲜的趣味,却没有人会解释,姜遥是因为看不清板书才坐到前面去的。人们乐意赞成自己认同的答案,而自然而然地忽视真相,这不是出于故意的主观恶意,只能说劣根性如此罢了。
正如此时,张景行将手放在依旧活力十足的水龙头下时,站在他身后的吴材承问:“景行,那个转校生怎么跑你那边去了?他先前还来找过我来着,哈哈,说想要和我换位置。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配眼镜不就一了百了了,还要我坐到后边去,真是……”他意味不明地怪笑一声,目光带点探索又带点讨好,游离在张景行身上。
水流被手指松松罩住,像是被镇压的野兽,不得不低头臣服,温驯地冲刷着张景行的掌心。他随意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说:“互帮互助嘛,他这个人很有意思的。”
水龙头开关被拧紧,张景行将冰凉、带着水珠的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等吴材承回话,就出了洗手间。而事实上吴材承也没有想好如何接这句话,他的眼睛在厚重的镜片后愕然睁大,紧盯着张景行离开的背影,口中难以置信地喃喃:“我他、妈,你觉得这种人有意思,还互帮互助……哇操。”
张景行回到教室里,他透过扎堆聊天的同学,看见了姜遥。他趴伏在课桌上,一只手臂横摆在桌沿,额头又抵住那只手臂,似乎正在睡觉。张景行走近了,伸手拉开椅子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惊动姜遥。
果不其然,姜遥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整个人一激灵,而后板板正正地在椅子上坐好,有些拘谨地说:“景行同学……”
张景行听见了,却没有回话,自顾自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在桌面上摊开。姜遥便自觉地止住话音,安静下来,从早自习后的那场谈话开始算,这是他呆在前排的第三天,也是他坐在张景行身边的第三天。可张景行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也不常回应他说的话,似乎先前的那场解围只是姜遥自作多情的一场幻想。
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姜遥偷偷看他,越发觉得此人像个精雕细琢的人偶,被几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不爱说话,也很难被外界吸引去注意力。姜遥想不明白,张景行的用意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要帮助他。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看着太可怜了,想要做做慈善吧,他好笑地摇摇头。
他其实很幸运了,没有丢掉餐馆的工作,但和管事阿姨商量协调后,姜遥从全天周末工变作了临时工。工资按时结算,比先前还要再低些,但对姜遥而言却仍旧是一笔足够优渥的数目。他开始慢慢地将生活重心转移到学习上,有条不紊地为自己做着规划。
姜遥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要背负的责任会很沉重。生活不给他堕落的机会,他只能在这苦难的狭窄水沟里挣扎着学会游泳,而后一直呆在这里,适应它,也接受它。
可即便是想要拥有这样的未来,对他而言也是十分艰难了。
姜遥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张景行,心中生出点隐秘的艳羡。真好啊,他想,这个人一看就生活安逸,虽然冷冷的,但应该不怎么吃过苦头。就像电视台词里说的,是一位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的少爷。完全就是个前途无量的人生赢家嘛,姜遥习惯性咬笔头,抛却白日做梦的心思,开始一心一意对付面前的立体几何大题。
……
或许是坐在前排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姜遥的警惕心随着下巴上的乌青一同慢慢淡下来,而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是在大周周六的晚自习被陈一武截住的。
陈一武不住校,通常在晚自习后半段就见不着人影,而他今天却能在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上拦下姜遥,并将他一路拖拽到操场旁的铁丝网支架附近。姜遥在心里干笑一声,像是事不关己一样自嘲,我这是何德何能呢。
很奇怪,明明中秋将至,今夜的月亮却不见身影,像是早早就睡下的老人家。姜遥只能在一片昏暗中听陈一武说:“转校生,你最近很得意啊。”这声音哑哑的,和此刻与他身体紧贴的铁丝网一样令人不舒服。姜遥挣扎无果,只好用双手勉力撑住,朝背后道:“你想要干什么?”
陈一武没有说话,呼吸与身体的颤抖都逐渐平缓下来。黑夜里,沉默是疯狂的催化剂,让所有的不理智都变作理所应当。他一手死死扼住姜遥的后颈,一手握拳,高高扬起,而后向下挥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姜遥倏尔睁大眼睛——
响声沉闷,像是晚秋日暮时坠向湖面的一枚丰、盈的果实。蝴蝶挥动它的翅膀,在不知名的远方掀起轩然大波,成片的果实是虔诚的追随者,一齐纷纷洒落下来。
血腥气顺着气管向上涌,姜遥连痛叫都没有办法发出,生存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力气,只够他将自己蜷缩成煮熟的虾米形状。他承受着来自陈一武的、夏日冰雹般的痛感,跌坐在铁丝网旁,让这冰凉铁网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无规律的被撞动声响。
陈一武是一台失控的机器,没有缘由地将所有力气都放在和成人一般大的拳头上,再扎扎实实地送达到姜遥的身上。
“砰……砰……砰……”
陈一武一面宣泄他的情绪,一面胡乱地、没有逻辑地说着七零八碎的话与难听的咒骂。
姜遥的右肩胛骨被打中时,他听见陈一武说“你算是什么垃圾玩意,也有资格跑到前面去,还敢坐到学霸旁边”。他的小臂因护住面颊而不得不撞上铁丝网时,他听见陈一武说“挑衅我?看不起我?你算老几啊你个废物”。而当他失去力气,瘫倒在地面上时,陈一武的语调越发扭曲了起来。他支离破碎地说着话,说妈妈,也说爸爸,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过来,很模糊,也有一种接近癫痫的可怕。
“去、死!”陈一武说,“你给我去、死吧……”
学生们的声音越发模糊了,想来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寝室,又或者是姜遥的意识太过松散,不足以支撑他听清外界的所有响动。
陈一武的动作终于慢下来,他喘息着收手,在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里镇定下来。此刻的他像是性、欲得到舒缓的男人,他伸手掏出烟盒与打火机,熟练点好,再满足地深吸一口。
廉价的味道弥散开来,血腥气淡了。
姜遥后来好像听见陈一武在哼歌,也可能没有,他甚至不清楚陈一武是何时离开的。他似乎在流血,因为与地面相贴的那半边脸颊有点痒,像是有液体在皮肤上流动。可是痛感已经由火辣辣转为麻木,知觉也不再清晰。姜遥只好看向那半截落在他身前的香烟,火光小而微弱。他缓慢地抬起手,将微微颤抖的食指轻轻点在那微弱而执着的明亮上。
痛,小块的皮肤烫伤将痛感从神经末梢一路传递至大脑皮层,是火光唤醒了在冬夜里即将昏睡过去的孩子。
姜遥便维持着那半侧身倒地的姿势,扯了扯嘴角。不错,他想,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