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作者云水十三倾心创作的一本小说《云尖流浪的那只猫》,主人公是江岐路凛,该小说主要讲述了:江岐原本是个很随和的人,但是最近他身边的人发现他越来越暴躁了,同时路凛平时是个挺嚣张的人,但是最近他们却发现他越来越怂了。
《云尖流浪的那只猫》精选:
那里的秋天爱下雨,一场大雨一场泥泞,没心没肺的孩子们踩着水洼尖叫着跑过去,被雨打蔫儿的菊花五彩缤纷地开着,好像要弥补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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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中大变样儿了,江歧从校门口一径走进来,居然差点迷了路。
教学楼之间新修了一条宽阔的梧桐道,他绕着走了两圈,才看到校长从教学楼底下小跑过来。
大热的天,谢安峰穿了件妥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扣的严严实实的。看见江歧的时候,他先是愣在原地,将鼻梁上架的眼镜儿往上推了推。
“谢老师。”江歧先笑着喊了一声。
“欸,欸欸——"谢安峰终于确定了来的就是等的人,笑着应起来,“多少年没见了,还有点不认得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年过半百的皱纹一股脑儿冒出来。
皱纹和中年发福都有岁月与沧桑的味道,给他平添了点慈祥。
江歧在这里上学时,谢安峰还在当他们的数学老师和年级主任,那时候他也四十好几了,端着点威严,以致被他带了三年,江歧也不记得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这点陌生的慈祥与记忆中那个总是铁青着一张脸凶巴巴地在这栋楼每一层之间游荡的幽灵之间有个恍惚的重影,但总是叠合不上。
谢安峰欣慰地拍了拍江歧的肩:“又长高了,好,好啊。”
江歧离开四回巷子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以后几年体检数据只有缩的份,从来没有长的份。
大概是时间的落差在人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些心虚的茫然,让他们不得不从错觉中去寻找一些不同来填补这些遗漏的空缺。说起变化的时候,代表我曾经就是认识着你的。
回来这几天,小时候认识的那些邻里人,看见了都要围着他叹两声:“哎呀,长高了,都要不认得了。”
教学楼前的老槐树还在,立秋刚过,八月里还是花期,一簇一簇米白的花穗懵懵懂懂地下垂着,从树下走过时,闻得到清晰的一阵幽香。
江歧从槐树底下走过去时多看了一眼。
这棵树从前是四回最高的地方,穿越剧兴起来的时候,他和路凛背着军绿色的行旅包在树上坐了一宿,等那个据说能贯古通今,穿越未来的七星连珠。
这六年像是一道坎儿,一道鸿沟,不是物是人非,是连物都大变了,四回也好,路凛也好,似乎都只是他的一场臆想,一场求而不得的海市蜃楼。
直到看见了这一棵槐树,他才有了一点落地的踏实感。
他在这里打了个趸,谢安峰已经拐了个弯,站在办公室门口招呼着:“这里。”
“来了。”江歧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将挎包往上拽了拽。
“快不认识了吧?”老校长领着江歧进去,“小路上回来的时候都迷糊了。”
“他回来过?”江歧手心攥出了点汗,语气仍是漫不经心。
“昂。”已经进了办公室,谢安峰不往下说了,先给他介绍同一个办公室里的老师。
高三的孩子已经提早返校了,办公室里三两个人,其余都出去上课了。
这三两个人都是新鲜面孔,怪年轻的,应该是这几年刚招进来的。
江歧一一问了好,才循着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你们以前班主任还在这儿,张老师,还记得吧?也是这个办公室。”谢安峰替他将堆在桌上的一沓试卷拿开,放到打印机上,“这会儿是出去上课了,回来打个招呼。”
江歧点点头:“要的。”
这里的桌子也变了,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灰白色人造板。
他记忆里仍然是最粗简的那一种打制的木桌,那时候他和路凛数学最好,偶尔谢安峰到市里去参加教学研讨,又逢上刚考完一门试,他们俩就被抓到办公室里帮忙改卷子。
那时候,江歧皱着眉努力去回想,好像总是夏天,又好像是初秋,总之天气也很热,比今天还热,那棵老槐树上住了不知道多少家蝉,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
老槐树老得记不清年岁了,它记不清年岁的枝桠堪堪挡住了一点正午的烈阳,逼仄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他和路凛趴在电风扇下面,电风扇也已经老了,鼓动时会有“吱嘎吱嘎”的声响,因为离得近,反比外面的蝉声更加烦人。
风却不大,又被见缝插针钻进来的气流搅和了,反倒更加燥热难耐。
“你回来得晚了几天。”隔桌的老师出去上课了,老校长拉了他的椅子在江歧对面坐下,“路凛前两天回来了一趟,他前脚走,你后脚来。”
好像总是忍不住提起,看到江歧就要提起路凛,就像看到路凛就得想起江歧。
江歧桌上摆着一盆水竹,长得蓊郁葱茏,只是今天大概忘了浇水,朝着阳光一侧的叶子有些蔫儿了。谢安峰刚坐下,又站起身,从窗台上拿了一个纸杯盛满了水,一股脑儿倒进去。
他似乎也陷入了那些年久失修的往事里,埋下了深邃纹路的眉眼里有些岁月不惊人的惆怅:“哎。”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呐......”
你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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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岐,起不起?”
又是从一场大梦里惊醒,楼下惯常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江岐睁眼时脑门儿上还恍着虚汗,他的精神还留在梦里那一场大火中,抬头从旧式木床雕着的镂空花纹后面触见只刷了一层石灰的光秃秃的天花板,床顶边上用吊绳系着一个40瓦的白炽灯泡,圆溜溜一个,和他爸实验室里的圆底蒸馏瓶有些相仿。
风从大开的木格窗子里吹进来,混着一场秋雨之后潮湿的闷热,灯泡的吊绳摇了摇。
恍如隔世的异样感。
“不起我先走了。”楼下的声音开始不耐烦,“磨磨蹭蹭的,猪都没你能睡。”
江歧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揪了一个闲置的枕头,看也不看就扔了出去,边又喊:“走,谁不走谁是狗。”
枕头应该打中了,爷爷在楼下笑出了声,觉得不妥,又朝楼上嚷道:“乱砸,小心打坏我的花儿。”
江歧不应声了。
昨晚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书桌上的台灯还明晃晃地亮着,他随手按掉了,又坐在床上发了片刻呆,才慢吞吞地开始套衣服。
夏至过去没多久,江歧看了一眼手腕,表盘上时针刚过了六一点,天光大亮,太阳隐约有了灼人的预警,想来梦里那一场张惶的大火与这带着余烬的燥热有关。
洗漱完下楼,刚到楼梯口时就听见刚才吆喝着要先走的人......呆狗正在同人说话,路凛慢了一步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他把手上水壶往地上一撂,三两步跨上楼梯,临近了半蹲下身:“上来。”
江岐看也不看他,自己撑着楼梯扶手往下挪。
还不领情。
路凛挑起眉,抱着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木楼梯也已经老了,走一步木拐点地“咚”的一声,健康的另一条腿随后跟上去,又是一阵“吱嘎吱嘎”的乱响,短短一截楼梯,两人走了将近半分钟。
走到楼下,花香更浓了,爷爷蹲在满庭的花草丛里,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他头上戴着顶草帽,总是要戴的,下雨天打着伞也戴,只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麻雀在栅栏外的电线上叽里呱啦地吵,盖过了江歧叽里呱啦的小声埋怨,路凛没听见,抢先几步去给他端早饭。
早饭是小米粥,包子和油条。粥凉了一会儿,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温热。江歧只当看不见,绕过了餐桌要往厨房里去。
“欸。”路凛喊住他,“吃饭呢,又去哪儿啊?”
“不要你盛的。”江歧冷着脸走两步,终究忍不住,回过头来瞪着他:“你骂我是猪。”
“矫情。”路凛皱着眉把他按回凳子上坐下:“赶紧吃,第一天就迟到你看这学期老张怎么闹你。”
江歧占不上理,打又打不过,只能嘟哝了两声,一顿饭将碗碟碰的咣当响,就此撒完了起床气。
学校离得着实有些远,准确来说是四回巷子地理位置过于鸟不拉屎,走到公交站亭得半个小时,搭公交车还得四十来分钟。
十二年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他妈牵着手一脚深一脚浅地颠簸了几十里路,塞进了这个什么都寒碜透顶的巷子里,然后他妈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小孩儿和老头儿大眼瞪小眼。
再然后......然后记忆就出现了分歧。
路凛记得是当年非常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赖在巷子口哭得惊天震地,这点动静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四回炸开了涟漪,数十里的狗受了惊动,隔着家家户户的院墙狂吠着响应。邻里街坊纷纷跑过去看,哄的哄,笑的笑,最后路凛从天而降,把他领回了家。
江歧记得却是他来的第一天路凛就趴在隔壁的窗户口朝他挑衅,于是他不甘示弱地回击,小石子你来我往,以碎了一地的两扇玻璃告终,两个人都挨了胖揍,不约而同地跑到巷子口对风长鸣。
这点分歧吵了五六年,甚至吵出了点“成王败寇漫相呼”的意思。
爷爷乐得做和事佬,问也只是:“啊,都对,都对。”
再问就是:“哎,年纪大了,谁记得清?反正我记不清。”
幸而这天差地别的分歧最后总要殊途同归,结局总有路凛一脸臭屁地蹲在江歧对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胆小鬼,哭个啥,以后可是有我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