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小说《明康笔笺》的主角是明康阿玄,是作者谈零零倾心创作的一本小说,该小说主要讲述了:明康他上一世以为他的师尊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师弟,但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师尊和师弟喜欢的人都是他??
属性:明康是美受,阿玄是非传统的萌宠攻。
《明康笔笺》精选:
天元十五年。
师尊抱着元凝从天火里走出来,元凝身袭顾家世世代代的善缘,因是不属于他的善缘,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准定要受天道雷霆怒火惩罚。
就是天雷降下那日,师尊为元凝挡下八十道天罚,撑着半条命从火光里走出来。我看见伤痕累累的师尊,还有他背上的元凝。
彼时我正和外面众人站在一起,被吓得几乎失声,一看见师尊出来就连忙迎上去。
师尊却挡住了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时元凝小小的,脸上沾满了血渍和灰土,瘦骨嶙峋,枯朽不堪,我忍不住用手指点了下他的脸。
软得不可想象,我愣了一下。
元凝正捂着耳朵,眼睛微微闭着,被我碰了一下,睫毛上下抖了很久,才轻声问:“师尊,结束了吗?”
“结束了。”师尊站直身,把元凝向上托了下。
我随着师尊的动作抬头看变高的他们。
“结束了,元凝啊,师尊带你回家。”
回家。
在那之前,我以为无名山只是我的修炼之地,以为师尊只是师尊,我尊敬我的师尊,和无名山上的其他弟子一样毕恭毕敬地对待他。
这日是我第一次见元凝,亦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于师尊称不上亲近。
而后我所感所见,亦只是让我明白,师尊说的“回家”,是他和元凝的家,只有他和元凝,没有我。
师尊是整个清峰派最年轻的长老,我能成为他的弟子,正是他第一次选弟子时掌门的随手安排,我十四岁被父母送到青峰派上时懵懵懂懂,经过各类测试才得以和其他同样过关的弟子一起站在大厅上,师尊亦和其他长老站在大厅的前面。
凌境师兄让我们各自在木桶里抽出一根竹签,我的签子上写得是“琉竹”,不久我便被带到师尊面前。
掌门问师尊:“这个孩子,你收吗?”
是要问一遍长老,被抽中的长老若不愿收徒,我便要去其他长老处。
师尊长相清淡,看着不好相与的模样,听此只是淡淡道:“可以。”
我大喜过望,连忙跪下向师尊行三拜大礼,道:“谢谢师尊。”
“你叫什么?”头上师尊问。
“玄明康。”我道。
“入青峰派便舍去世俗,你舍了姓,日后便叫明康罢。”
“是。”
三言两语变成了师尊的弟子。
与元凝入山时的那般风头简直天壤之别,引来漫天山火不说,又有师尊为他挡掉八十道天雷,之后还得四位长老争相收他为徒。
最后自然是师尊收了他。
元凝行拜师之礼时,师尊微微弯腰,未等元凝站起便伸手扶过元凝的胳膊,眼内笑意温和,一旁众人看见他这般柔和,都险些惊掉下巴,我亦是惊讶,心中却多是不愉,那时我已在师尊身边待了四年,都一次未见得他如此开心。
自此便知道了差别,是以我厌恶元凝。
师尊说,元凝比寻常孩子过得都为艰苦,是以性格总会冷淡,让我多加照料元凝,不叫其他弟子欺负元凝。
他处处觉得元凝可怜,我却是觉得元凝比之谁都更为幸运。
身系善缘便比他人多一份际遇,他根骨亦是奇绝,我资质已算不错,但同样是青峰派的心法,我修炼六年才得门路,而元凝四年便能将心法运习得半熟。
随着元凝渐渐长大,他修为已是超过了我,他十八岁那年,更是在仙练台上一举击败包括我的多名大弟子,已然是除长老外,青峰派修为最强之人。
亦是在仙练之后,青峰派上下,只知无名山上琉竹长老弟子有顾家元凝。
明康再无人所提,甚至不知明康。
那是我亲耳所闻,彼时我与元凝,还有长文长老座下大弟子茗山一同护送青峰派才入门不久的新弟子往万历门接受洗练。
路上不得御剑,我们一行人骑着马缓缓而行,在途经苍山时忽遇九头怪鸟,那鸟口吐赤火,我与茗山下马抵御,几番下来已是狼狈不堪,元凝本是负责守护众弟子,见我二人无力抵挡,这才抽出剑飞身上前,侧首淡道:“靠后。”
我抹了把被烤得炙热的脸,后退几步将也想上前的几个弟子拦在身后,呵道:“不要轻举妄动!”
前方元凝已在剑端凝出水蓝色的冰气,他推剑而出,凌厉剑气被冰霜守护一路斩碎赤火,待剑再入手,那鸟的九颗头颅已然全部落地。
身后人群一片欢呼。
元凝收回剑直接上马,我侧首与茗山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无奈。
后半路那些新弟子便明显振奋起来,看着元凝的眼神也比前半路更加明目张胆,他们对元凝的崇敬和惊羡自不用说,我却忽然听到有人问:“那是元凝师兄,在他旁边的那位师兄是谁?”
自然是我。
茗山走在队伍之后,能与元凝并马而行的人就只有我。
我垂眼细听,只听他们讨论无名山的内外门弟子,一番梳理下来,我终于听他们说到“明康”,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正要回头看,只听人群中一人道:“明康?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却不怪他们,一是师尊在外极少提我,一应师叔说到无名山也只谈天资聪颖的元凝,二则是,饶是我削尖了脑袋提升修为,和元凝相比也只是萤火之辉罢了。
我在心里一再地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阴沉了面目,攥紧马鞭前行几步,与元凝错开。
身后元凝面色淡淡,好似对身旁一切都毫无知觉似的。
不久便到了万历山,师尊在傍晚赶来,特意敲了我的屋门给我送来一瓶金疮药,我本因白日那事心内不忿,一看见金疮药心情便忽如拨云见日般晴朗了。
师尊道:“听闻今日遇见九头金乌,茗山道你身上有烧伤,这药你拿去吧。”
我心中已然在欢呼,但深知师尊不喜他人轻浮,便在脸上收敛一些,抿唇一笑道:“谢谢师尊。”
眼睛却是弯的极厉害。
师尊颔首,待他走后,我捧着瓷瓶小心翼翼地撕开袖子,将药粉撒在被金乌烧伤的小臂上。
想来亦是,师尊仅有两个内门弟子,我跟在师尊身边多年,他定然是将我放在心上的,旁人记不记得我有什么关系?
我终是师尊朝夕相处的弟子。
夜间正欲入睡时,我鬼使神差想到元凝也曾站在赤火当中,他向来不喜说话,性情又冷冷淡淡,莫要中了伤却一声不吭地自己熬过去。
我拿着师尊给我的金疮药去找元凝,看他屋内油灯亮着,似与谁在交谈。
窗边正有一个小缝,不必刻意去看,便能看见屋内师尊正半低着头为元凝细细涂药,元凝垂首看着师尊,这二人间恍惚容不下他人一般。
我悄无声息地退下,手里捂着金疮药,带回过神后,掌间已经被自己掐得鲜血淋漓。
倒不是,我小肚鸡肠,真的爱斤斤计较。
只是同为无名山内门弟子,我却好似毫无立足之地。
同是烧伤,一个有师尊亲自抹药,另一个捧着药瓶,未被询问伤势,未受嘘寒问暖。
实话说涂药只是小事罢了,只是我想到许多往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师尊若是郁郁寡欢,便只有元凝一人能逗得他笑,元凝若有什么心事,便只予师尊一人倾诉。
在外人看来,无名山也只有琉竹与元凝罢了。
想来那日涂药之事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日后我便与元凝渐渐生疏起来,倒不是我刻意生疏,只是多数情况下不知该说什么。
一件事,在元凝简短的答复后,我便不再有继续攀谈的欲望,一来二去就成了淡如水的关系。
有时师尊和元凝的那些对面浅笑,时不时冒出的我听不懂的哑谜,我便全当未看见。
然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无名山做一辈子的外人之时,阿玄出现了。
阿玄。
怎么说呢,我叫他阿玄。
他是没有名字的魔物,在我叫他“阿玄”那日,他虽只是随意点头,我却知道他很高兴,就像我为他取名时的那般高兴。
可惜,后来他死了。
我自小知道的,是魔物便如洪水野兽,其生下来便为饥饿驱使,要无休无止地吞食他们能吃得进去的一切——他们活着是因饥饿。
在青峰派内有一处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岭,便是镇魔的乌别山,我每日都会在与师兄弟们轮流值守在乌别山内,等着十柱小香烧过后,用道笔描亮洞壁上的禁魔图腾。
镇魔的日子委实枯燥,我如往常在小香将熄时拿起道笔,蘸取旁侧的符水,描画早已熟记于心的图腾,长长一笔下去,便是流光溢彩,光华徐徐照亮整个黯淡的牢笼,身后几只总想乘着禁锢微松逃出去的大小魔物,立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喊。
我侧目看了眼身后,继续手下的动作,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落笔后即发现元凝正静站在身后,似已站了许久。
我吓得一抖,符水滴落在地上在身前浮现处一圈淡淡的光华,元凝的脸便隐在了光华之后,我们一起等到光华散去,元凝才道:“惊扰你了。”
“倒是无妨,”我将描画图腾的一应物什收起,道:“只是不知找我有何事?”
平日若无事,我与元凝是极少有交集的。
果然,元凝道:“乾山师兄今日有事,掌门道今夜仍需你值守,后日轮守便不必来了,乾山会来,若你不便......”
“好,”我打断他,颔首道:“总归今夜无事。”
元凝抿了抿唇,道:“后半夜我与师尊从外宴回来,可来替你值守。”
怪不得今日穿得这般隆重,原是要去参加外派的宴席,掌门这是又让他们这两个人出去充门面了,我淡笑道:“此刻便要出发?”
元凝道:“是。”
天已微黑,不远处依稀站着一道人影,我心间一跳,不久已恢复镇静,对元凝道:“师尊随你来了?”
元凝再次道:“是。”
说话间,那道人影已经走近,我后退一步,拱手毕恭毕敬道:“师尊。”
师尊“嗯”了一声,却是对元凝道:“时间不早,该走了。”
来这里,竟只是为了陪同元凝给我捎一句口信吗。
我嘴角仍噙着笑,放下手站在他二人身旁。
师尊扫了眼我,道:“夜间山风不断,你穿得有些单薄了。”
说罢,解下他身上披着的薄裘,递给我道:“将这披上。”
我心中微暖,适时洞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笑谈声,只听成净喊道:“明康!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四五人乌泱泱地涌进山洞,他们看见面色淡淡的师尊和元凝,纷纷敛笑肃容道:“拜见琉竹长老。”
师尊淡道:“不必拘束。”
成净行罢礼,将手中的荷叶鸡给我,道:“我们正好从山下吃完饭,知你今夜值守,便顺便给你带点吃食。”
我道:“牢师兄弟们费心了。”
成净笑了一下,倒是茗山道:“明康,你穿得也太薄了吧。”
“白日来值守时亦未想过我会一直留到晚上。”我苦笑道:“不若你们谁今晚来替替我。”
元凝似乎看了我一眼。
茗山他们将各自的外袍脱下,给我道:“我们一群人走了一日,各个精疲力竭,今晚若来,怕也会出什么乱子。”
我将外袍一层一层地套在身上,闻言问道:“你们去浚县竟是走过去的?”
茗山道:“来去是御剑,但寻妖却要满山遍岭地细细搜寻,当真是累极。”
话说着,茗山忽然指着我笑道:“看他这样。”
所有人都瞧着我笑,我连忙幻化出铜镜自照,只见里面的人裹着或大或小的外袍,一系上衣带,便显得腹部鼓鼓囊囊,浑然怀孕似的。
我看着镜子内的人影,亦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待我与他们一行人笑闹过后,师尊与元凝已然离开,燎焰山的瑞清向来最惧怕师尊,等师尊他们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道:“你们说,同是无名山的,明康如此开朗外向,琉竹长老与元凝师兄怎就整日冷着脸,这般吓人呢?”
茗山搂着我的肩道:“这便是出淤泥而不染,何况如他们那样整日就想着修炼修炼,就算成神了,没有七情六欲又有什么快乐?”
“只不过是冷淡罢了,”我想起师尊为元凝挡下天雷时的眼神,道:“七情六欲——却是有的。”
成净捅了捅我道:“那七情六欲只你能感受到吧,你占了“无名山弟子”的好处,得以与他们亲近,而我们,便只觉得他们冷冰冰了。”
我推开汗津津的茗山,摆手笑了笑。
成净他们待了不短时间,待我又要开始描画图腾时,他们才纷纷告别。
山洞内一时再次恢复寂静,我将吃了一半的荷叶鸡放在一旁,拿起笔正要开始描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嗓音,道:“怪也,我原以为你不会笑。”
声音似响在耳畔,我蹙眉转身,见得一身着宽大长袍的男子端坐在禁锢围成的小片土地之上,微微歪头看着我,自一侧倾侧下来的头发流云一样。
魔罢了。
我重新转身,握笔在洞壁上起势画出第一笔。
魔道:“因我是魔,便不与我讲话吗?”
我勾唇轻蔑道:“你若想以此分散我的注意,就是在痴心妄想。”
魔安静了片刻,才道:“若我等你画完,你会与我说话吗?”
我看他一眼,未再回复,继续手中未完的图腾。
待图腾的最后一笔画完,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我弯腰将道笔放下,回头看向已经站起的魔物。
魔亦看着我,只字未语。
我道:“你要说什么?”
魔摇了摇头,道:“方才觉出你难过才与你说话,现下却不必了。”
我抿唇道:“我好好的,怎会觉得我难过?”
话毕我顿了顿,看着他空洞失焦的眼睛,道:“你是盲眼?”
“不。”魔道:“我是魔。”
它继续道:“天生万物,魔便感万物,不需眼睛,也能看得见所有。”
哦?
我将道笔重新拾起,挑衅道:“我此刻手里拿着什么?“
魔嘴角慢慢弯起,这样就在唇边漾出一个梨涡,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看着那梨涡一愣。
魔道:“你方才拿起了一根描金道笔。”
我收起笔,绕着他打量一圈,魔随着我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垂下的头发被阵风吹的微微荡起,左右无事干,我从怀中掏出一根绣着金色流纹的黑绸施法送到它脚下,道:“因何进乌别山,患何罪孽,结何罪因?”
魔弯腰捡起发带,握在手中如实道:“因魔入乌别,未患罪孽,未结罪因。”
“入山几载?”
“百年有余。”
我道:“为何不系上发带?”
“不会。”魔看过来的眼睛空洞无神,道:“我不会。”
“我......”穹顶之上渐渐落下细烟般的雨,乌别山内众魔纷纷抬头,我闭上嘴,静站在一旁看着魔汲取烟雨。
魔的饥饿永无穷尽,被关进乌别山的魔自然是喂不饱的,青峰山先祖建造应山鼎炉,便置于乌别穹顶,日夜萃取天底精华,再化作烟雨降下,供魔物吃食。
此刻水珠悬浮在魔物身周,像浓雾低悬,遮蔽了整个山洞,这一场“进食”寂静漫长,等雾色淡去,已到夜间四更。
山间打着的梆子声传进山洞内,先前与我说不会系发带的魔睁开眼睛,带些酒足饭饱的安逸——脸好像很软。
我上前一步,手中道笔因浓郁的魔气而微微闪烁金光。
“明康!”身后有人忽然唤我。
魔物瞬间隐入黑暗之中。
我还未教它怎么系发带,我转过身,蹙眉看向匆匆而来的人。
茗山一路小跑,凉凉寒夜,额间却覆了一层薄汗,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道:“你方才在干什么!”
那魔的模样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想了想,摇首道:“无事。”
茗山向我身后看了眼,道:“再过几步便是禁制,走进去可是要被魔撕成碎片吃了的。”
我跟着看了眼那条禁制之线,这才生出一丝凶险来。
魔便是魔,哪怕有片刻温驯,又怎能真得觉得它人畜无害?
我收回目光,对茗山道:“来此处何事?”
茗山道:“我歇够了前半夜,专门来替你后半夜的值守。”
我无言道:“傍晚时我说出的只是玩笑话罢了。”
“现在总归累了,”茗山抱拳道:“后日我值守你替我来便可。”
我只好告别,夜间的无名山静谧无比,我一路上山,看了眼师尊紧阖的屋门,里面正亮着微光。
莫不是此刻已经回来了?
我走到师尊门口,敲门轻声道:“师尊。”
里面未有回应,我又敲了敲门,道:“师尊?”
未几,我轻推开门,果看见里面空无一人,屋内书案点着油灯,窗户亦开着,风吹得火光一摇一晃,险要吹到画纸上。
我疾步走到书案前,拿起油灯倍感惊险地缓了一口气。
幸亏进来的及时,我将油灯放到别处,低头整理书案上凌乱的纸张,却看到纸上画了一半的人。
君子如玉,卓尔不群。
那脸和身都已画了出来,只差着墨罢了,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是元凝。
我怔怔看着画纸,恍惚间不觉门外已站了人。
“你进来做什么?”师尊略带冷意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移开目光,转向师尊,脸上还带些呆愣,道:“我......弟子看见屋内灯亮着。”
师尊走向前,将画随意盖上,蹙眉道:“日后不要轻易进我的房间。”
我往日......也是不轻易进的,师尊的房间,我又怎敢贸然进来?
是今日看见油灯燃纸,我才走进来的。
何况元凝哪日不是随随意意进师尊房间的?
我一时不知是该为了师尊平白无故画元凝而觉得诧异,还是因师尊泾渭分明的偏爱而难过。
我心中冷得像冰,脸上就像被人平白扇了两掌那么羞耻,咬唇从师尊房间内退出来。
回去的路上正看见元凝,傍晚时师尊要递给我的那件薄裘已在元凝身上披着了,我从他身上的薄裘看到他淡然清冷的脸上,心里早就有的忿怨忽像发酵了一般,涨得通天大。
元凝向后退了一步,对我拱手道:“师兄。”
我垂眼收起自己的失态,同样对元凝拱手,如往常一样平静道:“元凝师弟。”
夜风徐徐,两个人在木廊内拱手相对,又一起收回手势。
于元凝来说淡如水的同门之谊,是我的肉中钉,眼中刺。
元凝是不在乎我有多痛恨他的,或许是他从未在意过,从未想过我在他这里感受的痛苦。
你,有做过影子吗?
有因为一个人而始终活在失望中吗?
有被自己最敬仰、最爱的人忽视过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元凝。
“元凝师弟。”我收回手,与元凝相对而立,面色温和平静,丝毫看不出心中丑陋的怨憎。
元凝道:“今夜可是与茗山师兄换守?”
我简短道:“是。”
元凝垂眼看我,半晌微微侧过脸,淡声道:“夜间寒露深重,师兄慢行。”
我勉强勾起唇角,与他擦身而过。
后半月乃是各派百年一度的比试,元凝自是万众焦点,比试还不过半日便先后击败十余上位弟子,居于新榜的第一位。
我虽平日岌岌无名,却也是琉竹的亲传弟子,二日也需像元凝那般与各门的上位弟子比试。
同是琉竹的亲传弟子,若我几番便被旁人击败,岂不是为外人耻笑?
台上元凝愈是厉害,我心中愈是发紧,紧紧抿着唇看着台上打斗。
许是我面色过于难看,师尊侧目看向我,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眼中却忍不住流露出慌乱。
“你若担忧明日比试,大可不必。”师尊看出我心思,道:“你与元凝不同,我便不要求你许多,尽力便可。”
我干涩道:“只怕差的太过了。”
“无妨,”师尊眼中带了笑意,指着台上的元凝,道:“今日让元凝赢回来便是。”
我点了点头,再看向元凝时,目光已有些微变。
若是——我也能让师尊这般骄傲便好了。
若是——师尊是因我而笑变好了。
又是一场比试结束,元凝的牌子仍挂在第一位,我看了眼新榜,攥紧拳悄然退出场内。
我寻到一个空旷处,将早已熟记于心的剑法心法都练过一遍,转眼四周变得狼藉一片,我亦是大汗淋漓,却仍觉得心慌意乱。
倘若我输了,别人会怎样看我?师尊又怎会看我?
我越加心急如焚,只恨平日没有拿出十成的努力,既然知道自己资质远差于元凝,就应该比他勤奋刻苦百倍才是!
我心火顿起,向院中蓬勃生长的娑罗树挥出一剑,剑风扫过,露出枝叶间的一个人影,我连忙收回剑势,被逼的向后退了一步。
待站定之后,我去看树上那人。
彼时已然枝叶停定,那人靠在一个分外粗壮的枝干上,睡的极为安逸,其半身被重新隐于树间,只看的见映着树影的眉眼,还有垂悬下来的流云瀑布般的长发。
树叶沙沙作响,院外传来比试场的喧哗。
我收剑道:“在下青峰派琉竹长老门下弟子,玄明康,适才未看见树上有人,无意唐突前辈,请多见谅。”
说罢抬眼再次看向树上的人。
那人细微动了下,侧过脸对向我,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粉白,像叶间忽然冒出头的花骨朵。
是我那日在乌别看见的魔。
我愣了下,再次拔出剑,呵道:“大胆妖魔,竟私逃乌别!”
魔微微睁开眼,看过来的眼睛如上次那般空洞,半晌,它翻身下树道:“你在干什么?”
我向后退了一步,警惕道:“站住!”
它似乎不明白为何我的敌意从何而来,歪了下头,道:“明,康。”
我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它点了点鼻子。
我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对抗一个魔,但看它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又是忍不住放松警惕,在我犹疑是否要施咒唤师傅过来之时,魔从怀里拿出我之前送给它的发带,道:“等不到你,是以过来了。”
“你......来找我?”
“嗯——”
它略微抿起唇,显出一个极浅、极浅的梨涡。
我愣了下。
试练场依稀传来我的名字,应是轮到我了,我低头咳了一声,道:“我得走了。”
魔上前一步。
“便待在这里!”我连忙止住他。
“上树去,”我道:“待我一会儿来找你,在这之前不要让人发现你。”
魔却未上树,而是在阳光下渐渐淡去身影。
我看着它消失,转身往试炼场走去。
我好像自小就很喜欢梨涡,但凡是谁脸上有这样小小的浅坑,我便会不自觉多看几眼。
因为在我印象里,我离开家去青峰山时弟弟便是那样站在门前,笑得两眼弯弯,配着梨涡像一个秀气的小姑娘。
当时我以为自己还会回来,却未曾想过一旦上山,便不能再与他见一面。
进青峰派便是要绝尘俗,禁人伦。
师尊说过,凡修仙之人都寿命漫长,又握有天机,倘若在尘俗有挚爱之人,便必会惹出天大的乱子。
我听师尊的教训。
就此在马车上回头潦草地看过去的那一眼,成了我与弟弟的诀别。
我被那魔勾起回忆,看见师尊时还在怔神。
师尊道:“去哪里了?”
“出去走了走。”我道。
我方才练过剑,鬓边还浸着汗水,师尊许是看出来了,却并未揭穿我,道:“该上场了。”
我点了点头,拿着剑跨上台后又看了一眼师尊,但他已经不再看我了。
赢。
一定要赢。
我想。
我将剑指向对面的男人。
这是个比我高出一头有余的男子,此先已在元凝手下败过一次,就因如此,我才更不想输,却不想未过多久,便被他打掉了剑。
男子舔了舔唇,活动手腕靠近我,嗤笑道:“还以为也是个厉害角色,比之那混小子......真是差的远了。
我半刻之内便能解决你。”
我自然知道他将我与谁比较,压下羞愤道:“胜负未出,口出狂言未免过早。”
男子在地上“唾”了一声。
已是十足的挑衅。
我在指尖凝起火攻术法,牟足十分的劲儿向男子攻去。
男子大意之下被逼向擂台边缘,待险险站定后,看向我的眼神已经转为凌厉,我又向他施了水术。
男子用手撕开看似柔软的水瀑,自中间扑过来,幻化出重锤迎向我。
本来我已经在蓄力防范,未曾想男子落在我身前的重锤竟如柳絮击石般绵软无力。
电光火石间,我急忙收起强盛的术法,收手看向他。
男子似也在疑惑,但之后的攻击仍然绵软无力,与旁人看起来,却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抵挡住对手的术法。
待我赢时,依旧有些梦幻般不真实的感觉。
男子亦只是黑面,向我随意抱拳后便匆匆下场。
我的名字浮现于新榜之上,青峰派的排名亦是提高了两位——算了,终究是我赢了。
方才被打落的清心剑仍然躺在地上,我捡起剑下台,看着师尊,心底这才泛起真正的愉悦,恐师尊叱责我得意忘形,我如往日般沉稳道:“师尊。”
虽未提及自己赢得擂台,却还是忍不住抬眼偷觑师尊,期翼师尊能像夸奖元凝那般夸赞我,亦或是,给个笑也好。
但没有。
师尊的神情依旧是淡的。
之后又是等到元凝上场,师尊才在他看过来时微微扬起唇角,好像这个世界除了元凝,便无二人能惹得他动容。
我站在他们旁边,心里忽然就平淡如水,静的掀不起一丝波澜。
元凝的目光移向我,许是方才看过师尊,眼里的情绪是少见的柔软温情。
那眼里同样是没我的。
我对着元凝渐渐勾起唇,眼里却冷的像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与元凝同样站在擂台上的一人怔怔看着我,“锵”的掉了手中的兵器。
已是比试的时辰,场中却无人动作。
元凝低垂下眼,道:“应敲锣了。”
“啊,好......”敲锣的是个半大少年,回过神后仓促地一敲铜锣,结结巴巴道:“比,比试开始。”
我转过身,与师尊擦肩而过,走出比试场。
魔已不在娑罗树下,我在比试场周围寻了一圈都未见到它,在回去的时候看见茗山他们行色匆匆地往一个地方走,我唤住茗山道:“怎么了?”
茗山看了看四周,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此处有魔。”
我道:“你们,也看见它了?”
“我师尊用道盘看出来的,”茗山摇首,一会儿反应过来,道:“也?明康你——”
我不敢说自己与魔接触,也难解释今天上午一时心软未告诉师尊魔逃出乌别山之事,只得谎道:“我今早看见比试场附近有一团黑气转瞬即逝,但一直疑心是错觉,现在想来,便是魔了。”
茗山蹙眉拍了拍我的肩道:“我去告诉我师尊,你明日还有比试,先回去休息吧——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回到屋内,等了一下午都未听见他们抓到魔的消息。
到了夜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我穿衣正打算出去看看,地面上却突然出现一个传送阵法,接着今天才见过的魔自那里扑到我的床上。
门外喧哗已是极近,魔捂着肩头回头,似乎受了重伤,眼睛水湿的对着我。
我拿不住注意,在喧哗声逼近门口时,还是选择用被子盖住它,再仓惶把床帘拉住。
太心软了,我太心软了!
门被人敲响,我硬着头皮打开门,与茗山打了个照面。
茗山面色凝重,道:“道盘看见魔来了这边,明康,我们需得进去看看。”
“我屋内什么都没有,”我挡在门前,因心虚而不让出一步,道:“趁这时间你们不如去别的地方搜寻,省的它逃走。”
茗山推开我,大步走向屋内,道:“就差你这一间了,搜完师兄弟们便去睡觉。”
与我不同,因为茗山父母为魔所害,是以他极恨魔,但凡遇到与魔相关之事,便生硬冷绝的像另一个人。
我没有办法,只得任他们进去,心脏砰砰直跳。
待魔搜出来,我一定会被掌门他们惩治,但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心软,谁让我鬼迷心窍,竟想庇护一个魔?
我站在原地看着茗山掀开床帘,心内已是万念俱灰。
然而床上竟然被褥横铺,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茗山“哎”了一声,掀开被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心内一揪,不想被褥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蜷缩着的白毛幼犬,因失去屏障,低声呜咽了下。
我心内重石落地,暗暗深缓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茗山去逗弄幼犬的手,道:“少招惹它。”
茗山稀奇道:“你在哪儿捡到的这么一只?”
“在无名山的时候就捡到了,恐无人照顾才把它带过来,”我把幼犬抱进怀里,道:“你勿告诉我师尊和元凝,不然他们必要罚我不务正业。”
“哈哈,我知。”茗山听到旁人未在我屋内搜到魔,脸上恢复开朗的笑意,打趣道:“无名山,断情绝爱。”
手下的幼犬一直瑟缩的厉害,我一边跟着茗山干笑,一边忍不住将幼犬揽得更紧。
终于等到茗山他们离开,我低下头将幼犬高举至自己眼前,细细打量它。
刚要开口,茗山忽然又折回来,额间带着细微的汗,应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把着门框道:“明康,我方才不是怀疑你藏魔,我只是想找到它。”
我将幼犬重新揽进怀里,心内百味陈杂,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
“那便好,”茗山如释重负,淡淡一笑道:“明日还有比试,好好休息吧。”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含糊道:“你也是,快去休息吧。”
房屋的门被轻轻阖住,我将幼犬放在床上,束手无策地看着它。
片刻,幼犬幻化成成年男子的模样。
魔面色苍白,对我道:“谢谢。”
我道:“从乌别山逃出来的魔再被抓住都会被抽掉胫骨,我测过你的命盘,看你当真身无孽债才会救你。
但我是青峰派的弟子,要么现在自己进乌别山,要么等着我向师尊他们告发你,将你送进乌别,前者还能保住一对胫骨,你自己斟酌。”
魔坐起身,抓住我的手道:“为何,一定要进乌别山。”
我垂眼看它,道:“难道还留着你们在人间为祸吗?”
“我不会害人。”
“我便当你心善,”我抽出手,嗤笑道:“可即使你不想,待你饿的那一天,你便能感受到身不由已吃人的苦处来了。”
魔抬首用空洞的眼睛对着我,忽然再抓住我的手,待我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金线便烙在我胳膊上。
竟是生死契。
“我的生死交给你。”魔收回手,咳出一口血道:“我若为患,生死由你处置。”
我已是不明白这只魔在想什么了。
魔不再看我,静默地蜷缩至一边。
我给魔施了几道禁制,躺在它身侧,最后实在熬不住困意,闭眼睡了过去。
二日凌晨,我被一阵忽而贴在脖颈上的湿意惊醒,却是一只湿漉漉的白毛幼犬蜷缩在我颈侧,幼犬看见我起来,对着我打了个哈欠,半睁不睁的眼睛同样泛着湿意。
我大早晨被惊醒的怒火顿时变成了由心底泛起的柔意,下床找了一个毯子抱住它,从微折的小耳朵一直给它搓到不肯伸直的短腿。
幼犬蹬了我一脚。
我“哎呦”了一声,立刻拽住它的短腿晃了晃,半晌终于收手,真情实感地道:“学人做什么,做狗多好。”
幼犬不再动弹。
它与我签了生死契,我对它已是毫无忌惮,洗漱过后千百遍嘱咐它切莫幻化成人形,听幼犬哼唧了一声,才往比试场走去。
今日比试还未轮到我,我与师兄弟们一起站在擂台下观人比试。
文静长老最小的弟子溪秋上台时还在哆哆嗦嗦,未曾想第一招便将对手逼的向后退了几步,茗山他们站在对面为此欢呼说笑,而我却只能干站在少语的师尊和元凝一侧,如此一比,顿时便开始觉得无聊了。
溪秋一招得力,站在擂台上咧嘴笑了起来。
而后的半场比试,对手节节败退,在场中的人反而不再欢呼,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我亦觉出不对,溪秋每次使出的都是最微末的术法,怎能让对手如此吃力?
未至结束,师尊挥手卸掉溪秋袭向对方的攻势,道:“够了。”
溪秋茫然地看向师尊。
对溪秋同台试炼的弟子停手后立刻指着溪秋道:“这小子耍诈,青峰派的净心诀如何能炸出火雷?分明是有人在台下帮他!”
文静长老在台下道:“溪秋,怎么回事?”
溪秋慌乱道:“师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上场便慌了神,慌忙间记得什么术法便用什么,连自己都使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文静长老上台细看一番,半晌忽然自空中凝出一道黑色的丝线。
我呼吸一屏。
“是魔。”有人惊道。
周边众人立刻抽出武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昨日青峰派在用道盘察出的魔迹甚弱,夜间搜寻又为见到魔,更未发现有命案发生,是以只当是魔路过此处。
恐引起众人惊慌,就并未声张。
现在在比试场发现魔息,简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般,人人如临大敌。
比试彻底取消,各门派均被遣散回去,自比试场开始,各派长老已开始设置重重禁制。
我匆匆回屋,拎起床上懒爬着的幼犬,怒道:“你在做什么!现下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了!”
幼犬艰难地在空中弯成一个弧度,舔了下我的手腕。
我把它扔在床垫上,咬牙切齿地看着它,道:“不要进乌别山的是你,自爆身份的是你,到底是我不明白你的目的,还是你愚不可及!”
幼犬幻化成人,道:“我见他们以大欺小,才出手罢了。”
言语见竟还有些得意。
我看着他,顿时想到昨日,道:“昨日你也这么做了?”
魔点了点头。
是以昨日帮我卸掉对手攻势的,是它?
我烦躁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再回过头时,魔已经再次变成了幼犬,蹬腿打了个哈欠。
禁制马上便要扩至此处,我三两下收拾好包裹,将幼犬随手塞进包裹内。
幼犬自包裹内露出脑袋。
我把它的头重新按进去,道:“不想死,便在里面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