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作者齐花山倾心创作的一本纯爱小说《救我于往生》,主人公是沈能尔尤将,该小说主要讲述了:沈能尔他是个小巡警,但是又不是普通的小巡警,他还是有点故事的,一次在执行任务是时候遇到了一个疑点重重的少爷,他们之间的故事便开始了。
属性:疑点缠身大少爷x有点故事巡逻警。
《救我于往生》精选:
2001年腊月,今天是厂里的剧场第一天营业的日子,不同于城里晚上开门的电影院,这里的剧场大中午就排起了长队。现在年底将近,厂房门前也挂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高低起伏的红色在冷却塔下显得格外突出,同样突出的还有工厂大门外墙刚刚补漆的口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阿臣迎着北风蹬着一台成人用的铁架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向着电厂大门拐,跟着他一起进门的还有三三两两的工人,或是年纪稍大或是面庞青涩,每个人都低着头缩着手,但都喜气洋洋的。
售票员坐在柜台后数着票据,厂里的人都叫他老吴,他戴着灰色的八角帽,说话时总是红着一张喜气洋洋的脸。老吴的旁边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巨幅海报,阿臣就停在了那张海报前。
海报上是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青年,梳着城里流行的背头,灿烂地向着镜头微笑。他的背后是城间小路和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海报的右上角是红色手写体的标题——《爱你致死》。
这是大明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大明星就是那个海报里的青年,他叫何元光,但厂里的人都不怎么用名字叫他,食堂里那台电视里总是能看到那个年轻又英俊的影子,厂里的女孩总是看着就羞红了脸,男孩们也总聚在一起,学着他说话和走路的样子。
阿臣始终没明白一部喜剧为什么要有一个悲剧的名字,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要劝自己多学习,以后争取在厂里立足。
这座发电厂里充斥着各个年龄层的人,在厂里或劳碌或清闲地燃烧着人生,各自与厂里的其他人组成家庭,再将一个个懵懂地孩子推进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
就像这座剧场所起的名字——人生剧场。
等阿臣收好老吴找回来的票根时,剧场的灯已经关上了。场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息盯着逐渐亮起的荧幕。
阿臣坐在剧场靠后的位置,离剧场的顶棚很近,电影刚起的时候,他就觉得顶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着墙板,一下一顿,又有点像有人在房顶上跑。
这是一场喜剧,影厅里哄堂大笑时,阿臣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了敲击声上,那个声音很有节奏,似乎盖过了电影中的台词,但是剧场里观众席上的每个人都专注地看向荧幕,只有阿臣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他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瞬间愣在了座位上。
老吴正倒吊着天花板上。
他猛地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脑都揪了起来,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嘴角还是发出了颤抖引起的嘶嘶声。
他身边不知道是谁不耐烦的嘘了一声,荧幕上正播放着主角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情景,观众席上的其他人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人注意到大口喘着气的阿臣。
老吴呆滞的双眼向下望着,双手还紧紧贴在身子两侧,像是在照一张呆板的半身像,只不过是吊起来照的。
阿臣深吸了一大口气,他再次抬头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场景。
剧场的观众席上已经空无一人了,所有原本坐在观众席上的人都翻转到了天花板上,他们直挺挺地站立者,眼睛无神地向前望着。电影还在继续,闪烁地光影照在天花板上无意识的人们脸上,其中一个人缓缓抬起了头,他望向了阿臣。
阿臣猛地翻下座椅,努力地抬着麻木的双腿,拖着腿迈了一步后重重扑倒在前方的椅背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狂跳着,从椅背上爬起来后,他不知道该逃向哪里。阿臣仿佛听到了天花板上倒吊着的人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第二天,一则关于剧场观影人员集体失踪的消息登上了本地报纸的头版头条。
沈能尔和马全坐在警车里,他开着车,老马望着窗外,今天是难得清闲的日子——只要不是刚刚指挥台的那通报警电话。
报警人说城郊发电厂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穿着工作服,按理说是发电厂的员工,只是本地人都知道反之台市就这一个发电厂,而且已经荒废了快二十年。反之台市是一座普通的东北小城,上世纪80年代兴建了火力发电厂,跟着北方工业化的时代步伐,一座座赫鲁晓夫楼也建了起来,那时毕业的电力学校学生都留在了这里,一直留到向前的生产步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只剩下苏联式筒子楼和铸铁建筑的21世纪。
直到今年年初,废置的发电厂才被人买下来了,但这事只有关心着小城里地皮价值的老年人会讨论,不过说起发电厂停运的原因,每个活过那个时候的本地人都能拍着膝盖唠上半天。那时发电厂的剧场第一天营业,场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一半是去看电影另一半是去看热闹,但是一场电影没结束,便有人跑出来说出了事,剧场里的人都不见了。
后来报道出来了,报纸上电视里都说是剧场观影厅塌陷,现场救护车消防车挤得水泄不通。挖掘机救援队一批批地往城外赶,半个警察局去了现场,只为了拦冲上去的遇难者家属。
又后来问责从开发商追到建造商,整个产业链让市里找了个遍,但是整个事故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了,最后事故失踪了二十来人,警察局清点了留下来的遗物,带着厂长照着失踪者清单挨家挨户的道歉——但是也有家庭整个消失在了事故中,厂长赔光了钱,工人失去了事业,发电厂自此消失在了沿途公交的站牌上。
"塌方案这个事,才警长现在是不是还负责呢。"老马忽然说了一嘴,今天的路很顺,两人一路上没什么话。
"快到时候了。"沈能尔答了一句。
老马今年三十出头,是沈能尔的前辈兼搭档,他们是距离现场最近的巡逻组。今天是工作日最后一天,也是他们两人最近难得的清闲日子,一整个上午几乎一个电话都没有,直到老马靠在座位上开始感慨"今天真轻松啊",指挥台的电话就来了。
"马哥,到了。"
车停在了发电厂一进门的空地上,厂内很荒凉,但没有杂草丛生的景象,从前门到厂房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味道,门外的矮墙上还有漆刷的口号,想必当年一定是红得发亮。
沈能尔刚绕过传达室,就看到了案发现场——看不见也难,那里已经围满了建筑工人,而才德容也站在他们中间,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正和他说着话。到场的只有几人,还没来得及拉起警戒线。
才德容一转头看到了沈能尔,招招手招呼过去,看着快步跑过来的沈能尔问了句。
"能尔,打火机带了吗?"
沈能尔摸了兜里的打火机递过去,才德荣是指挥室警长,也是所里的主心骨,用他自己的话说,能从巡警到刑警一路好好干到现在还不被"挂在墙上"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
沈能尔的家里人和才德容是老同学,才警长和他早就认识,那时候沈能尔本科没毕业,还没决定去警校读书。听说熟人家的孩子要报考警校,还要来自己所在的派出所,才德容开心得很,他向来重视有学识的年轻人,每次见沈能尔时总是笑盈盈的。
但是今天看起来面色凝重,不知道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没带打火机。
递过打火机一低头,沈能尔便看到了那具尸体,他从头到腿包裹在一块红蓝相见的梭织布下面,是建筑工人从库房扯来的。那具躯体平整的躺在水泥地上,只有一双穿了胶鞋的脚露在外面。
"我是没想过,二十年多后我还能再到这地方……"才德容夹着烟没点,喃喃自语道。
"能尔,这案子你怎么看。"他忽然发问了。
"我个人觉着,这种问题不应该问巡警。"
才德容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起来,他总有这个习惯,听着别人的话就忽然开始笑,说话的人总是一时接不下去,不是受宠若惊就是不明所以,但沈能尔已经习惯了。
"他穿的是发电厂的工作服,就是二十多年前厂子还开着的那身。"才警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没有腐烂的迹象,也没有外伤。"
才德荣向着刚刚说话的包工头招了招手,那人赶紧过来了。
"讲讲怎么发现的。"
"我们几个工人刚拆隔板就在里面看到他了,他在大厅躺着——就那个剧场大厅。"
才德荣拍拍工头的肩让他先走了,两人盯着盖尸体的塑料布发了会呆。
"才警长!"周队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才警长,现场保护起来了——怎么把他叫来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沈能尔,周队的手还指在他脸上。沈能尔向侧面让了两步,想要躲开那指头。
才警长对沈能尔向来重视,但周队也向来对这种重视不满,不仅仅因为沈能尔姑且算是他的下级,而且还是因为他自己口中的"相关人员"身份。
"说到底不能让相关人员家属来,再加上巡警叫进来干嘛,外面拉警戒线不就完了吗……"
"这是多少年前的相关人员了,再说这跟失踪案有什么关系?"才警长有点不耐烦,挥着手把周队的手臂挡下了。
"这保不齐跟失踪案有联系呢——"
"才叔,没事。"沈能说道,他自己也不想解释什么,而且总感觉再说下去才警长就要开骂了。
"我们拉完警戒线就走。"他又看了眼旁边想要上来劝架的老马。
老马也不吱声了,才德荣长叹一口气叼着烟走了,周队赶紧快步跟上去。
等两人疏导完现场已经是下午了,周队一直冷着脸没跟他们说话。回到车上沈能尔才松了口气,老马已经把收音机打开了。
"谁知道周队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冲。"老马看着车窗外抱怨着,看来侦查员也已经到了现场,沈能尔叹了口气表示默认。
“…那么我们接下来听一首经典摇滚吧,来自歌手何元光的…”
沈能尔伸过手,推了一下调频旋钮,刚要开始的前奏声马上被交响乐盖过了。
“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这个歌手。”
沈能尔没转头,估计老马只是想闲聊来缓和下气氛,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相关人员"的事情,而正好沈能尔也不想提起来。
“我听太多遍了。”
车开上了回城的道路,两边的建筑物多了起来。两人在一条商业街前稍作停留,沈能尔摸了摸左边兜里的烟盒,下车拐进了一家便利店。店里柜台前的店员是个穿着紫色卫衣红围裙的女孩,她正把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发呆,看到有人进来赶紧站直了。
她留着直发齐刘海,两只细白的手放在柜台上敲着,直刘海下的眼睛跟着沈能尔从店外转到店里。
他绕了一圈没看见打火机,问了句店员,店员小姑娘摇了摇头,仓库后另一个店员也伸出头来看热闹,沈能尔想了想还是拿了瓶水。
十月末的北方还不是很冷,店门口外还摆了套木头桌椅,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正在独自对着象棋盘。老人注意到他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啊。”老人边推着象棋子边说了一句。执勤时偶尔也会遇到搭话的老人,他简单应了声,把拧开的水瓶放在嘴边。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这么年轻,孩子是不是该上学了。”
这种搭讪倒是从未听过,沈能尔一脸疑惑的看着老人,水也放在嘴边没往下咽,老人又笑着接着摆棋子。便利店店员已经从店里出来了,她的手还插在围裙兜里,看着沈能尔抬了下肩膀。
“这是饭馆许老师家的老爹,”小姑娘尴尬地笑了下,“他有时候会这样。”
小姑娘转头跟老人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又转头无奈地看着沈能尔,满脸写着“他根本不清醒”。沈能尔点头应了一声,向着警车走去。
等他回到车上拉上车门,老马来回看着他和便利店方向。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马哥我看着像有孩子吗?”
老马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一手拉上了手刹。
“说什么胡话呢,大家都知道你是一表人材——安全带系上,去前面的大街。”
“有任务了?”沈能尔把苏打水扔到后座,拉紧了安全带。
“前面的街口出车祸了。”果然还是多做些属于巡警的任务。
两人一路开到了主道上,又开了两个来回,然而并没有看到事故车辆——甚至整个路上的车都很少。
“假警?”沈能尔问道。
“指挥中心也不能出错啊。”老马也疑惑的很,他们拐到一条小巷边停下了,老马打开对讲机开始联系。
这时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了,沈能尔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
那是一个看脸很年轻的男孩,穿着深宝蓝色的针织衫和猎装外套,手里还夹着个三角警示架。他正弯着腰歪着头看着车内。
“你们好啊。”男孩抬起一只手,“是我报的警。”
沈能尔降下车窗才看清他的模样,黑色头发有点微卷,表情也很平静,眼睛里还有些笑意。他站在车边指着小巷。
“在这后面,走路会快一点。”
沈能尔推门下了车,老马交待了两句便把车开了出去,他们决定在事故现场汇合。
与年轻的学生脸相比,这个人的个头让沈能尔着实吃了一惊,他穿着深灰色运动裤的长腿不紧不慢地向前迈着,沈能尔快走了两步跟上。天已经开始黑了,小巷子里只有几盏照明效果不怎么好的街灯,沈能尔想要开口问问事故情况时,男孩先开口了。
“怎么称呼你?”
“我姓沈。”他答了一句,“现场怎么样了。”
“当事人挺稳定。”男孩语气听起来还算轻快,“马上就到了。”
两人已经走出了巷子,面向的是一条横贯东西的马路,算是城边比较僻静的街区,平时走的车辆也不多。马路边的灯很亮,能清晰的看到路口有等着信号灯的车辆,但沈能尔左右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异常。
他感到一种不快冲上了脑门,转头看向引路人,却发现他弯腰在地上立住了三角牌。然后绕过去,站在了马路正中间。
“沈警官。”沈能尔看到他的眼睛像猎豹一样闪闪发着亮。他面对着沈能尔,微微张开了双臂,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接着他向后迈了两步。
“我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一辆车从路口冲了出来,拉满的引擎声让周围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车没减速,直接对着这边奔过来。
总有队里的前辈说,出车祸的时候只有两点记忆,就是车祸前和车祸后两点。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沈能尔先看到的是路灯下反光的车前盖,还没等他看清车里人的样貌,下一眼车就撞到了眼前。
他听到一声短暂而实在的碰撞声,低头就看到了已经滚出去好几米的报警人,等沈能尔反应过来扑向他时,肇事车已经一个急转开了出去,在马路上留下了一长串急刹痕迹,紧接着他听见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
难不成他还自己打了急救电话?
二院是城郊最大的医院,红砖墙白窗框,医院的主楼对着石砖铺的空地,颇有苏联时期乡镇医院的味道。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病人也少了许多。沈能尔快步穿过大厅,走过门口的时候向外望了一眼闪烁的警灯,他换了只手拿住了身份证。身份证是出车祸的那个男孩的,他在被推上救护车后,还能从兜里摸出来身份证交给沈能尔,但接下来医生拍着他脸问人清不清楚时就已经没了答话。
尤将,20岁,常住地址就在附近。
沈能尔前后翻了一下那张卡片,这照片应该是他18岁时照的,脸上没有挂着刚刚见面时那种无所谓的笑容,那时候头发没有长得太长,脸也没有扬起来直视镜头,但豹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看这张照片的人,带着一种要扑出来的威压感。
但是无论怎么说,这是一张生得很好看的脸。
沈能尔发觉长久地盯着别人的照片是件不礼貌的事,他把身份证翻了个面放在了外套兜里。
他注意到前台一侧走廊的等待区坐着一个穿深红色套装的女子,她一直坐在原地等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沈能尔上上下下的跑了好几趟,但那个年轻女子始终在原地坐着,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职业素养让沈能尔多看了几眼,随后便转过拐角向前走去,前台处多了几个人——是刑警队的,当然周队也在其中,他看起来刚刚才外面跑进来,警帽歪着,正摘了眼镜跟其他几个人交谈着。这事跟刑警有关系吗?
他转头来看到了沈能尔,沈能尔也皱起眉头来看他,两人僵持了几秒,沈能尔忽然转了头一言不发地转头向外走。
“小沈。”周队拦住了他,叫得似乎挺亲切,但语气很生硬。
“周队。”沈能尔答应了一声。
“你先回去吧,接下来交给我们队里。”
沈能尔一脸疑惑地看着周队,但此时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质疑,前台处的几个人也不说话了,转头看着两人。
"车祸现在也归刑侦管了吗。"
"情况有变。"周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句。
这时候老马也赶过来了,他看了眼沈能尔和周队,又看了眼旁边不吭声的人们,赶紧上前去拉自己的搭档。
“能尔,车祸处理完了剩下让刑侦办吧…”
“他也是'相关人员'吗。”指的是车祸受伤的男孩,问得直接直截了当,周队的脸色难看了起来,随即转换了话题。
"小沈,你父亲也算是失踪案的重要相关人员,我们在努力调查,大家都希望能还他清白。"
话一出口,四周的人都安静了,旁人也能听出这话直踩雷区。
"不是我催你,周队。"沈能尔表情没变,但是转过身直视着周队。"我也想请你快点查。"
"证个清白,毕竟追诉期只剩不到一年了。"他默默推开老马上前劝架的手臂。
“还有。”他接着发话,“下次请提高效率,我们两个小时前就该下班了。”
周队的表情看起来更难看了,老马本想说些什么打打圆场,但也觉得很有道理,最后只张着嘴来回看了两人几眼。
“下次让你休个够。”周队回了一句,甩着手向楼上去了,几个熟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沈能尔也转头从侧门走出了医院大厅,老马并排和他一起走着。
"那个被车撞的孩子怎么样了?"老马最终还是决定跟搭档说点话外的打圆场。
"在急诊室躺着,看着没什么事。"沈能尔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行了行了没事就行,其他别管了,赶紧下班。”老马像是在劝慰自己的搭档,但更像是在自说自话。
走出医院大门后,沈能尔又摸到了左兜的烟盒,他跟老马打了声招呼后便迈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一进门就又看见了那个紫色卫衣的女孩,她的手还插在围裙兜里,之前在储物间歇着的另一个店员此时正站在她旁边,手里还举着手机打游戏。但现在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女孩先开口了。
“警官,您怎么称呼?”
“我姓沈。”或许现在能跟人寒暄两句也算是件好事。
“沈警官。”女孩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要不您拿我的吧。”
沈能尔默默接过了来自陌生人的同情,她旁边的男店员也一脸同意的点着头,两人的表情充满了敬意。
打火机是翠绿色赠品款式,上面印着附近一家大型室内滑雪场的广告,名字很简单,但是沈能尔一直没记住,只记住了旁边高高竖起彩色大型广告招牌。
“不好意思我只带了这个。”女孩赶紧补了一句。
沈能尔连连摆手,“哪里,谢谢你们。”
他走出门的时候,还在听两人讨论着"警察叔叔真辛苦"之类的话题。他把烟盒拿了出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商业街也被路两边商铺的灯照亮了。白天时坐在门口木桌前的老人已经回去了,空留了一张没有棋子的棋盘。没了参照物总会走错地方。
说实在沈能尔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了,这个被称为父亲的人很少回家,和母亲离婚后更是再也没露过面,母亲再婚后,自己连姓氏都随了继父。从那时起,周围知情的人总是小心不去提起那个名字,来到派出所,别人提起来他的"父亲"是一口一个沈局长,那个亲生父亲的名字也湮灭在了过去。
淡淡的烟草味很快被风卷着吹散了,北方城市的十月已经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沈能尔想着明天的温度把手插进了兜里,这时他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硬质卡片——那是尤将的身份证。
他把烟叼在嘴里抽出了身份证,盯着那张脸陷入了沉思。
急诊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在前台走动的护士,而诊室病床上的患者大多数也开始休息了,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检测设备的嘀嗒声。
尤将正坐在一个拉了帘子的床位上,他的左臂绑着固定带,右手正抓着针织衫向下拽,左侧固定着的袖子已经脱了下来,剩下一截正卡在他的脖子上。等他把头从针织衫里拔出来时,床位的帘子被忽然拉开了。
沈能尔和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的尤将对视着。
"这是真的吗?"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沈能尔说话了。
"沈警官好。"尤将淡定地拽下了被针织衫掀起的t恤下摆,但在病人和家属都穿着厚外套的急诊室里穿夏装,属实有些不搭。
"当然是真的,我走在路上忽然就被撞了。"
"我是说你的纹身。"
沈能尔已经回警局换成了黑色登山外套,原先藏在警帽下的丹凤眼正盯着尤将的手臂——那两条手臂从手肘向上是深青色的纹身,一直延伸到了大臂上,又消失在白色的衣袖后。尤将默默地向下扯了下衣袖。
"是假的。"
沈能尔回身把床位的帘子拉上了,从兜里拿出了那张身份证,翻了个面递给了尤将。
"你很危险吗。"他直接了当地问了一句。
尤将仰脸看着他接过了身份证,无辜地摇着头。拉着帘子的床位灯光有些暗,但是比起刚才几乎没有亮着灯的马路,这里更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沈能尔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脑子里想着那几个匆匆找上门的刑警,把跑到嘴边的"刑警找过你了吗"咽回肚子里。
"你的手没事吗?"他接着岔开了话题。
"要留在医院观察。"一只手把帘子拉开了,这一小会帘子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旁边已经有病人发出了抱怨声。
"彭医生晚上好。"尤将先问了声好。
彭医生一手拽着帘子,另一只手捧着材料,他的视线从尤将的无辜微笑着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沈能尔身上。
"这是把我送到医院的沈警官。"尤将接着说。
彭医生向沈能尔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材料放在一旁的桌台上。彭医生带着口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出他眉头皱着。三人沉默着,沈能尔微妙地觉得这两人应该认识很久了。
"你们之前就认识?"他直接发问了。
"不认识。"
"当然。"
两人同时回答了。随后彭医生烦闷地叹了口气,尤将还在笑着看他,似乎等着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叫彭海原,是他的主治医师。"医生妥协般迅速说了一句,他又把话题转回到尤将身上。"骨头没事,但是要静养——别碰绑带。"
尤将一脸不满地把右手从绑带上拿走。
"但是你不能走,等下来脑外科找我。"尤将紧接着不满地抗议了起来。
沈能尔疑惑地看向彭海原,"他的头也撞到了吗?"
"之前做过手术。"彭医生翻着桌台上的材料解释道。"那时候我在读博,之后的检查都是我负责的——"
"彭医生。"尤将打断了他,他还在微笑着,"别说这些。"
彭医生的手停下了,抬起视线看着他,尤将还保持着笑容,但眼镜亮着紧紧盯向自己的医生。
"别乱跑。"彭医生留下一句便拉上了床帘。
尤将盯着彭海原离开的方向,直到脚步声远去,再消失在急诊室门外。
他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把右手伸进了袖子,然后转头看着沈能尔:"我要逃跑了。"
接着尤将又试图把绑了固定带的左手放在袖子里,他问道。
"一起?"
找不到一个人闹事的根据就找机会跟着他,这是才德荣曾经说过的话,执法办案组的事情必然不会交给自己,不过从刚刚出车祸的街道再到这家医院,都是沈能尔两年来巡逻的范围,他隐隐感觉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必然跟眼前这个人相关联。
沈能尔耸耸肩站了起来,反正自己早就该下班了,虽然刚刚那位医生强调过让他检查。
"我会记得找彭医生的——"尤将马上说了一句,他的左手还没有套进袖子,又试着挣扎了几下,然后抬眼看沈能尔:"介意帮我一下吗?"
两人沿着走廊向前走着,沈能尔盯着尤将扶在后颈上的手——他的皮肤很白,在医院的冷调照明下泛着光。
“我可以问些事情吗。”沈能尔发问了。
尤将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你是怎么被车撞还没事的?"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撞。"尤将长叹一声回答道。"不光是我,那个角度和速度撞谁都一定没事。"
沈能尔没说话,手插在外套兜里向前走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是我弟弟撞的。”尤将接着妥协了。
沈能尔看向前方的眼神惊诧了一下,他没有把头转向尤将。面对别人的家里事发表意见,这确实是一件难以开口的事情。
"那你接下来还准备闹事?"但沈能尔的发问还是单刀直入。
尤将颇感意外的哦了一声,然后轻快地答了一句:"那当然。"
"挑我下班的时间。"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瞄到对方还是无言地向前看着。沈能尔腰背直挺,步子即使穿着便服也迈得飒爽,个子也没有比尤将矮太多,两个高个子就这样并排走在走廊里。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尤将补充了一句。
走廊里停留的病人和家属已经大多都离开了,从前到后只剩下了闪着冷光的顶灯,以及一直坐在等候区的那位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女子。
两人正站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在走廊尽头。
"你刚来时她就在?"沈能尔的手还在兜里,用手肘向女子所在的方位小幅度划了一下。
尤将看向了走廊尽头,转头沈能尔,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弄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看来也是在等急诊室里的家属,不过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这个女人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挥挥手示意尤将站在原地,然后独自走上前——或许自己不应该换成便服,穿警服也许更有上前询问的资格。而尤将在一边撇着嘴歪头看向他。
女子感觉到了走到面前的沈能尔,慢慢抬起来头,是一张漂亮又年轻的脸,但是看起来刚刚哭过。她的发尾整齐地烫过,戴着宽绸布发夹,她有些无措地看向沈能尔,随后赶紧用手背抹着眼睛。
"你怎么了吗?我是警察。"问出来的同时,他打心底希望自己没有多管闲事。
她摇着头,又慌忙问道:"可以帮我个忙吗?"
"帮我把门打开吧。"看到沈能尔点头后,她绽开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请求,面前的女子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手伸向那扇门——这里是走廊尽头,开了门就是前厅。
"喂。"尤将忽然喊了一嘴,这声很简短,但相当有魄力。
女子还在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走廊里的顶灯发出了接触不良的滋滋声,沈能尔的视线定在了门上——这是一道感应门,而沈能尔靠过来时,门已经打开了。
"谢谢。"女子抬手整了整头发,回身看着沈能尔,"我可能死在什么地方了。"
她穿过那道门,门后不再是前台和大厅。而是无限延伸的走廊和感应门,再从门到走廊,不断地重复着。
只是一瞬间,沈能尔感觉自己从后背到后脑全部绷了起来,他的眼神直直看着远去的女人背影,而这个背影也分化为了无数个,从此往前的每一段走廊中,都有一个慢慢移动着的暗红色身影。
"别动。"尤将的声音在他背后炸了出来。"看着我。"
沈能尔绷着肩膀慢慢转过身,尤将的眼睛瞪大了,表情很平静,但非常认真。
"看着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得很坚定。
沈能尔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背后也是无尽的走廊,而那个红衣女子正向着他们走过来。
只不过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