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百年》by如登黄金台,原创小说纪念一百年正火热连载中,围绕主角季念秦渺开展故事的小说主要内容:季念当然是个天才,只是他和爱人相遇的时间太晚,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时空的人。
网友热评:也始终都无法在一起。
《纪念一百年》精选:
纪念者一号的声音是特别的。
它虽然冰冷,但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机械音,所以他的声音非常罕见,就像他作为一个仿生人出现在了下城那样罕见。因为秦渺不知道的是,九年前上城就已经通过立法,禁止人工录入仿生人的声音,因此上城里的每一位仿生人都有着相同的声音,近似无情。
而纪念者一号的声音是由它的设计者亲自录入的。
“你的设计者是谁?”沈老爹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的设计者是一位叫做季念的科学家。”纪念者一号说。
“那是谁?没听说过。”
纪念者一号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连上了主脑,因此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时间、地点,以及在自己沉睡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季念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纪念者一号说。
沈老爹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不用受五十年知识产权保护期的保护了,也意味着他们不用承担诉讼纠纷。上城人把知识产权看得比命还重要,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惩罚甚至比故意杀人还要严重。如果让它的设计者知道他们非法使用了机械之心,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季念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你被设计出来是干什么的?”沈老爹问出了他关心的第二个问题。
“我不知道。”纪念者一号诚实地说。
“不知道?!”沈老爹很惊讶。因为一颗机械之心的制作是非常耗时耗力的,而且前期也会投入巨大的成本,一般都是由大公司立项,还设有专门的制作委员会。哪怕现在上城已经遍地都是仿生人了,但制作一颗机械之心的成本仍然是昂贵的,而且上城的大部分仿生人并不属于普通居民,尽管它们提供公众服务,但它们的所有权却隶属于某几位寡头。所以沈老爹不相信有人制作出机械之心只是为了让钱打水漂。
像所有仿生人一样,纪念者一号对他的惊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仿佛应对着公务般,说:“是的,季念并没有说明将我制造出来的目的。”
“那他有叫你干什么吗?你的源程序里有什么指令?”
“对于您的两个问题,我的回答都是没有。”
沈老爹紧皱着眉。忽然,他舒展了眉头,豁然地笑起来:“是了,我怎么给忘了,你是一百年前的产物!真是想不到,居然有人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做出了机械之心!”
八十年前,人类在人工智能技术上实现了突破,六十年前,仿生人开始成为权贵们的私有物。
来自一百年前的纪念者一号无疑会颠覆所有人有关人工智能技术的认知。可是上城已经没人会在意这种事了,就像沈老爹也只是在最开始感到惊异。
他想了想,对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渺说:“这颗机械之心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可能需要注意的是,它太久远了,或许用不了多久。”
秦渺点点头。
从沈老爹那儿走出来,秦渺对纪念者一号说出了他的第一个指令:带他回家。
纪念者一号冰冷的手掌握着他的手,两人牵着手走在路上,秦渺有些不自在。似乎想要排解这份尴尬,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一切指数都很正常。”
“呃,我是说……你突然被唤醒,有什么感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纪念者一号说。
“好吧,”秦渺也感觉自己问了个不好的问题,“那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是我的设计者,季念。”
“啊,”秦渺这才惊讶了一瞬,“那你这一百年来都被搁置了。”
“是的。”纪念者一号诚实地说。
秦渺忽然笑起来,纪念者一号牵着他的手也跟着轻微地抖动起来。
“那你还真的是……一百年前的‘古人’呢。”秦渺说。
纪念者一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渺其实长得不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红痣像一滴即将下坠的血,浓密的黑色睫毛不经意地扫过那颗痣,像一场隐隐约约的注视。
只是纪念者一号并没有欣赏他的笑容。
他的程序中储藏着几百年来人类文明的艺术瑰宝,他也知道每一位盛名的评论家对其作出的精辟赞美。
但是他却不会“欣赏”。
“严格来说,我只是季念设计的一个程序。”纪念者一号冷淡地说。
季念存在于纪念者一号的回忆里。那些回忆是冰冷的,因此季念在秦渺心中的形象也很遥远。他唯一知道的是,季念是个孤僻的科学家,他制造出了纪念者一号,而且季念做的炒土豆丝很难吃。
秦渺还拿着筷子,嘴里齁咸的土豆丝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下。最终他一狠心,把眼睛闭上就囫囵地吞了下去。
“你做得太难吃了。”秦渺喝了一大口水,说。
“对不起,我再为您做一份。”纪念者一号认错态度良好。
秦渺连忙拦住他。家里太穷,经不起他这么浪费。“你用水冲一下再炒吧。”秦渺说。
“好的。”纪念者一号端着菜走了。
厨房就在客厅的沙发后面,秦渺坐在既是沙发也是餐椅上,不解地问:“你不是有管家程序吗?怎么做饭这么难吃?”
厨房的水槽传来冲水的声音,纪念者一号平静地说:“是的,管家程序里有烹饪的教程,我可以做出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的饭菜,从原则上说味道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在此之前季念将部分烹饪的程序刻进了我的源程序中,我方才为您做的炒土豆丝所使用的方法就是季念的做法。”
秦渺躺在沙发上,他仰着头,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渺问。他其实更想问,既然做饭这么难吃,为什么还要把这项“技术”传给机器人,尤其还写进了源程序。
……是太自恋了吗?
不过出于礼貌,秦渺问得很委婉。纪念者一号读不懂他话语中的讽刺,老老实实说:“因为季念经常因为忙于工作而不想做饭,所以他就给我设置了这道程序。”
秦渺笑道:“哦,所以在一百年前你就已经是‘管家’了是吗?”
纪念者一号中肯地说:“用当时的标准来看,我只是‘机器人’。”
“好吧,机器人,”秦渺觉得好笑,“那我的饭做好了吗?”
“好了。”纪念者一号走过来,将餐盘放在茶几上,“祝您用餐愉快。”
秦渺苦中作乐地吃着仍然很咸的土豆,感觉和纪念者一号相处的第一天虽然出了点小状况,但总体上还不赖。尤其是纪念者一号承包了家里的一切家务,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不过秦渺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纪念者一号给他熬的粥,仍然是,齁咸。
秦渺怀疑季念是吃多了盐,盐中毒死的。
六十年前人类借助反重力装置从地球上撕掉了一大块肥沃的土地,它们漂浮在半空,被定义为“上城”。财富与科技迅速向上城集聚,哪怕是从未到过上城的人也知道,那里寸土寸金,是整个人类文明孕育出的乌托邦。
而与此相反的下城,却像是地球上流着脓的疮,它乌烟瘴气,被割裂成无数块破碎的辖区,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很多植物都枯萎了,只剩下工业铁皮与白色的塑料板房。河里流着工业污水,头顶上的上城投下巨大的阴影,人们在黑暗中生活,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下城是上城的工业产地与粮食产地,也是上城的垃圾堆。就像秦渺那栋楼住着的人,大多都在一家名为“耀邦”的化工公司上班,在车间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却少得可怜。但即使是这样的工作也有人抢着干,贫穷像瘟疫一样肆虐着整座城市。
忘了说,秦渺在下城的“Y区”。他不知道下城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城市。
“总不可能有二十六个吧。”秦渺开着玩笑。
纪念者一号认真地回答:“是四十五个。”
秦渺沉默着。他知道这不是秘密,只要稍微关注一下收音机就可以知道。只是他从来不关心。生活已经够坏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但这个数字着实让他吃惊。他觉得很讽刺,甚至有些想呕吐。
上城只有一个,下城却有无数个。
下城人定居上城的唯一方法,就是购买“入场劵”。
以耀邦公司的员工工资来算,他们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四千年才付得起。而且票价还在不断上涨。对大部分下城人而言,入场劵比太阳还遥不可及,至少在日出与日落的时候,下城人可以够着阳光的一角。
当然,下城人还有另外一种“底层”的方法离开下城。
上城与下城间连接着一个橙色的巨型垂直管道,上城人将垃圾通过这个管道扔下来。管道的外层覆盖着高压电,人只有一触摸在几秒内就死了。
下城人只能从管道里爬向上城。
尽管管道内部直径很大,但头顶上无时无刻也会有垃圾被扔下,大部分下城人都是在攀爬途中被垃圾砸死的。
秦渺所在的Y区就有一个垃圾场,他对那里很熟悉,也是在那里他捡到了纪念者一号的机械之心。
上城人扔下的一块碎屑,在下城人看来都是珍贵异常的。很多人靠着上城人扔下的垃圾过活,因为傲慢、粗心的上城人通常会扔下他们吃剩的饭菜、老旧的零件、脏兮兮但完好无损的衣服,如果运气好,下城人还可以靠着这堆垃圾“发财”——例如五年前就有一个幸运儿,捡到了一颗机械之心。
但对于庞大的下城来说,上城扔下的垃圾还是不够。一些城市对垃圾场进行严格管控,只有特许的人才能进入。但Y区的垃圾场谁都可以进,只要每月上交一定的入场费。
这是Y区执政官的施政政策之一,但仅凭这一点,就足够Y区人民爱戴他了。
秦渺就是这群人之一。
他是个瞎子,工厂里的人不要他,他只能依靠回收垃圾场里的垃圾过活。哪怕每月上交的入场费占据了他总收入的2/3,他也很感激执政官。
今天,执政官在Y区的中心广场、政府大楼前,宣布卸任,并在一众掌声与挽留中,介绍了Y区新上任的执政官——瞿塘。
秦渺上一秒还沉浸在执政官离去的悲伤之中——与其说是不舍得执政官离开,倒不如说是害怕新任的执政官会改变他对于垃圾场的态度——但在下一秒听见瞿塘这个名字时,浑身都僵硬了。
紧接着他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二天,也是秦渺购买纪念者一号的第十七天,秦渺带着纪念者一号来到沈老爹的店里检修。
纪念者一号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它难以理解为什么秦渺会带它过来。但它还是听话地躺在了实验台上,被切断了电源。
但沈老爹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瞥了眼坐在一旁的、不安的秦渺。
秦渺咬着手指甲,双手还在轻微地颤抖。
“您看新闻了吗?”秦渺问。
“哪个?”
“执政官……执政官卸任了。”秦渺低着头说。
沈老爹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担心新政策会变是吗?我早说了,你可以来帮我打下手。”
“不是,不是!”秦渺说得很急,他一急就容易掉眼泪,这把沈老爹吓了一跳,“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你在担心什么?”
秦渺捂着脸,像只受惊的猫,崩紧了背。他压抑的啜泣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沈老爹冷淡地看着他,预感到秦渺接下来可能会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甚至会关乎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十年前,瞿塘开车撞死了我的父母……”秦渺说。
沈老爹并不惊讶,或者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秦渺的不幸,只是今天才知道引起秦渺不幸的那个人原来是瞿塘。命运多奇妙,曾经的罪魁祸首不仅抹去了两条人命案子,还风光地来到下城当了执政官。
下城的人都在惋惜上一任执政官的离去,但在沈老爹看来这没什么,甚至对于执政官本人来说,他肯定是高兴得不得了哩。从来没有一个上城官员能永久地留在下城,哪怕他们成为了这里的无冕之王。因为对于习惯富贵的上城人来说,这片土地太过贫瘠,而人民也是愚昧不堪,没有征服的必要。
等着看吧,看新一任执政官上任时骄傲的样子,他肯定也是待不久的。
这就是沈老爹对于时政的全部看法,他平时只埋头于机械,对于政治的热情早就熄灭了,以至于他对社会总抱着一种最朴素的、也总能歪打正着的看法。
而眼下秦渺却说瞿塘是他的仇人。
沈老爹垂下眼,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秦渺在沈老爹之前的沉默中,就已经收起了自他来时就一直忍受着的悲哀,现在他的胸腔里只剩下愤怒。仇恨让他的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向好看的脸也皱起来了,眼角的那颗红痣妖异非常,在此刻不像是一滴血,倒像是一团火了。
“我要杀了他。”秦渺说。
沈老爹叹了口气。
在下城是没有法律的,或者说,法律只保护上城人,而下城人之间的纠纷往往按照下城的方式解决。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杀人当然是要偿命的。
如果秦渺的仇人是一位下城人,沈老爹当然会支持他。但瞿塘是上城人,还是本区的执行官。
秦渺说要杀了瞿塘,比他说想要一个仿生人还要不切实际。
想到这里沈老爹突然笑了。既是对秦渺,也是对看懂这一切的自己。他只觉得命运同他们两人开了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