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家小柒所著的小说《贱名好养》正倾情推荐中,小说《贱名好养》围绕主人公林奴陈洂南开展故事,内容是:林奴没有人爱也没有关系,他一直都相信自己的世界会有一个人喜欢他,甚至在默默等待他。
网友热评:他一直都知道。
《贱名好养》精选:
“我们都对不起他。”
林奴的意识在沉浮。他浸在浓黑的海里,周身触碰到的全是粘腻。这是······林奴随着波涛四处漂浮,这使得他难以思考。但是人生在世,最常做的不就是思考么?察觉到的,未察觉到的,总之是不会停的,好证明作为人的这个有机体还活着。林奴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于是他开始了思考,思考自己是否还活着这样一个深奥的问题。
死,林奴在浮沉间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想着,我死了吗?四楼,应当是死了吧。那这是哪里?为什么有水?忘川么?为什么不给我过奈何桥?林奴想得头疼,他感到一个巨浪拍在了自己身上,拍得他又往下沉了几分。陈洂南是不是死了?林奴想着,他就在想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明白了,陈洂南被跳楼的我砸死了,我不是一个好人,那么当一个坏人下了阴曹地府是不是就是这样,不让过奈何桥,得先入忘川洗涮自己的罪恶?林奴想明白了,他于是不再挣扎,不再多想,任自己沉入更深处。
“我们都对不起他。”
一道声音飘飘忽忽地穿过粘腻、厚重的黑暗,又轻又重地落在了林奴的耳边。谁?我们是指谁?他又指谁?是谁们对不起谁?林奴的意识被这道声音勉强唤醒了一些,但他的眼皮似有千钧重。不,其实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皮,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身体、四肢,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我又为什么在下沉?我要沉到哪里去?林奴想不明白,算了,他闭上了并不存在的眼皮——或许本来就是闭上的——继续往下沉。谁对不起谁都无所谓,至少对林奴是无所谓的,因为不会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什么意思?”
陈洂南坐在病床上,他的双臂骨折,打着厚厚的石膏。多亏了这双骨折的手臂,从四楼跳下的林奴现在才能躺在他旁边的病床上,而不是化成一捧灰被装进小盒子里。但是林奴也只是堪堪捡回了一条命,他在icu躺了好几天,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身上各类仪器、各类管子也都没少连。
林华就站在林奴的病床边,沉默地看着他的弟弟,然后开口道:“我们都对不起他。”
这话让陈洂南不解,不,不只是这句话让他不解,在林奴的奶奶去世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让他不解。生老病死,他也送走过长辈,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但是林奴何至于此?因为奶奶走了自己就也要去死?
是的,没有人能真的和林奴感同身受,就连说着“我们都对不起他”的林华也不见得真的知道,尽管他曾经窥见过林奴的委屈。
“奴”这个字大概真的不适合用在名字里,林奴的性格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奴”字一样,根本就不懂得反抗,在家人面前仅有的两次反抗也没能有什么好结果。然后呢?然后那些委屈就消失不见了,林奴笑着叫爸爸、妈妈、哥哥,好像没有什么能真的让他难过。
但是没有什么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林奴很好地运用了自己脸上的肌肉,他用微笑骗过了好多人,直到他从四楼跳下,用这种惨痛的方式告诉他们,那些事情根本就没过去!他没有出言控诉,但是林华就是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他也曾是落刀的刽子手。
林志远和刘玉一开始是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的,一方面是政策的原因,一方面则是他们一家四口——再加上一个奶奶——日子过得已经很不错了。健朗的老人,恩爱的夫妻,聪明乖巧的孩子,如果不是林华在一个春日的早上晕倒了,那么他们一家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
获得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林华确诊了这个病。那时林志远做着生意,家里还算富裕,夫妻二人带着孩子走遍了各大医院,却怎么都无法根治儿子的病。林华小小年纪,医院就当成家一样地住了,刘云夜里总是睡不着觉,守在儿子的病床边偷偷流眼泪。
配型根本找不到,刘云是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说婴儿的脐带血能治病。她也不懂,问了半天才搞明白说是脐带血里有个什么什么干细胞治病很有用。
能怎么办呢,刘云在走廊里呆坐半天,最后林志远找来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颤声道:“孩儿他爸,咱们再要一个吧。”
“林奴从小就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就连名字也是老人家取的。”林华苦笑一声,“老人家活得通透,大概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小家伙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了,也就盼着他能好好长大,取了个‘奴’当名字,贱名好养嘛。这名字从提出来到最后落户都没人提出异议,他们那时候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何止那个时候,林奴从出生连几口母乳都没喝过,和母亲更是没一起呆多少天。刘云要在医院里照顾林华,她怕小孩子呆在医院久了不好,就让曹翠给带回了家。本意或许是好的,但就是这么一分开,后面好多年都没再见着了。从小就不是养在身边的,等好不容易回去了又发现林奴和哥哥林华哪儿哪儿都差得远,成绩成绩排倒数,性格性格又窝囊的要死,长得挺结实的一小孩被人欺负了只会回家哭,哭完了又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欺负他的人后面玩,记吃不记打,看得人直冒火。
林华去给他出头,回来倒还要被他埋怨,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哥你这样搞了我们以后还怎么玩啊。”
说真的,林华和弟弟根本就没多少感情,他回来时林奴已经上小学了,给他出头也就是冲着兄弟这个名头去的,想着好歹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能老让人欺负他。结果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当下也火了,一拍林奴的头,斥道:“你挺有出息啊,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在家里倒是挺横的!我是为了谁?是谁被欺负?你要不是我弟你当我乐意管这破事儿?!”
林华有一句话没说错,林奴在外人面前是个窝囊废,在家里人面前倒是挺横的——至少这一次确实如此——他一巴掌拍掉哥哥的手,笑嘻嘻的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吼道:“你以为谁乐意当你弟啊?还有,你凭什么骂我?!”
两兄弟的吵闹立时就引来了大人,林志远和刘云是站在林华这边的,曹翠是站在林奴这边的。别看护着林奴的人少,但是曹翠发话向来是没人敢反驳的。林华没少为这事儿生气,在有弟弟之前奶奶是很疼他的,现在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着小的,凭什么,林华愤愤不平。他其实知道爸妈是更偏心他的,但是奶奶更偏心弟弟啊,他觉得先是有了奶奶的偏心才有了爸妈的偏心。直到林奴要升高中那年他才知道事实根本就是反过来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林华辅导林奴作业,被气了个半死,“这么简单的题你还要我讲多少遍?你这样以后怎么考高中?笨死了!”
林奴的反击来得猛烈又突然,他猛地站起来使劲推了林华一把:“你爱教不教,当我多想学是吧?滚!”
林华不防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到桌角直接冒了血。这一幕恰好被闻声赶来的刘云瞧见,这位母亲曾经长期生活在名叫再生障碍性贫血的阴影之下,在儿子痊愈之后也一直见不得他流血。而现在,林华头上蜿蜒而下的血刺痛了这位母亲的神经,她的心揪成一团,满脸恐慌地抱住了林华,嘶声叫道:“林志远!快开车!小华流血了!”
待包扎好伤口回来,林志远第一时间找到了林奴,他不顾拼命阻拦的曹翠,直接一巴掌扇在了林奴的脸上。
林奴趴在地上,从满是血的嘴里吐出两颗牙,林华看见小时候被欺负了就回来哭的弟弟这时候甚至连一滴泪都没有流。
“哎呦,我的小奴啊!”曹翠抱着林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手一指自己儿子,骂道,“林志远!你个王八羔子真是好出息啊你!还打孩子,狗日的,你他娘的凭什么打孩子,你们养过他一天吗?白披了父母这层皮!”曹翠还欲再骂,但是林奴的伤不等人,她揽着孙子起身,疼惜地抚了抚孙子高肿的脸庞,道:“走,奶奶带你去医院。”
林志华竟然在这个时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说:“妈,今天他推他哥这事儿还没闹清楚,等说清楚了我会送他去医院。”
这几句话直接把曹翠气得眼冒金星,抖着唇骂:“说清楚,还要怎么说清楚?就你的林华稀罕?!你就只有他林华一个儿子?!成,那我今儿索性也不认你了,你们带着林华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
林华被刘云揽着,他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过,就连挨骂也很少,他从来不知道爸爸打人能这么狠,也不知道奶奶发起火来能这么凶。“妈。”他下意识地去喊自己的母亲。
“别怕。”刘云拍拍他的肩膀,转而却是对曹翠说道,“妈,您这话可就重了啊,他能不知道他哥有什么病?小华是能流血的?他倒好,一推就推得哥哥头破血流,我们把他当儿子他把小华当哥哥了?”
“是,他能不知道吗?”曹翠冷笑一声,看了眼被刘云揽在怀里的林华,讽道,“要没有小奴你的宝贝儿子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弟弟?儿子?你们这几个天杀的都欠我们小奴的!”
“妈!”林志远和刘云同时喊道。
“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华不是您孙子?”刘云急赤白脸地开口,“况且,况且小奴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平常是偏心了点他哥,可是这两个孩子情况不是不一样嘛,我也是没办法啊。您再看小奴,他哥好心给他辅导作业,就是说话声音大了些他就推人,要放着不管将来还得了?”她急于证明自己不是曹翠口中的人,她是林奴的母亲!
从被打了那一巴掌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林奴在这时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他离开奶奶保护的怀抱,背对着众人,伸手在桌子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林华听见他没有起伏的声音:“我其实,也不想当你们的孩子,”林奴转过身,手上赫然是一把水果刀,“今天把命还给你们,省得让你们心烦。”说着就要往脖子上划去。
林华是反应最快的,他飞扑过去拍掉了水果刀,曹翠在他身后叫着“小奴!”晕了过去。
“后来呢?”陈洂南听完久久说不出话,他为这一家人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怎么会有这样对自己孩子的父母?
“后来?”林华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猛地搓了下脸,才哑声道,“后来啊,奶奶醒过来就中风了,腿脚不利索话也说不清,也不能再护着小奴了。小奴在我们家,没有倚靠了。”
“我以为是因为奶奶偏心弟弟,爸妈才偏心我的,但其实是因为爸妈偏心我奶奶才偏心弟弟。”
“我曾经说小奴只会在家里人面前横,但其实他也只是在我面前横过那么两次而已。我对他来说算个什么呢?哥哥吗?哈,我配得上这个称呼吗?他在我面前再横也是应该的啊。”
“那次之后,”陈洂南胸中涌着一股火,他问,“你爸妈对小奴就没有好一点?”
“好什么啊,”林华摇了摇头,“他们觉得都是因为小奴奶奶才会中风,他们也是这样和小奴说的,恐怕小奴,也是这么认为。”
“没啊,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的!”林奴笑得一脸幸福,“这是我奶奶给我取的,她说贱名好养。真的是这样,我从小到大都很皮实的!”
时间回到高中,林奴坐在陈洂南旁边,笑着和前桌说话。陈洂南转头看了一眼,新同桌坐在窗边,下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光。
“高中?”林华红着眼眶回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会儿我爸妈还得上班,我和小奴都要上学,没人照顾奶奶,就把老人家送到了疗养院里。但是那个时候,我爸说不能让小奴再气到奶奶了,就限制了他探望的次数。”
“哎,你怎么总是说你奶奶啊?”
“因为我奶奶对我最好啊!”
原来,高中那个经常把奶奶挂在嘴边的林奴其实已经不太见得到最疼他的奶奶了啊。
“后来,后来也没让他多去。老人家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候还在念叨小奴,爸妈赶紧给他打电话,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小奴拖了好久才来,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平时不让你来你倒是巴巴地要来,让你来了你又不来,多少个电话打过去不是不接就是说马上,就他妈拖、拖、拖!你奶奶咽气的时候都还念着你,你他妈的那个时候在哪儿啊?”
陈洂南半路接到林奴,将他送到医院后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暴怒的林志远,扶墙哭泣的刘云,趴在曹翠身旁哭得没声的林奴,还有红着一双眼睛给林奴顺背的林华。
“岳父。”陈洂南皱眉上前,只一个称呼就让林志远安静了下来,他又转身走向林奴,蹲下低声安慰:“小奴,······”
林奴避开了他伸过去的手,通红的眼眶恶狠狠地盯着他,张口道:“滚。”
只有口型,没有声音,林奴说不出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