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达尔彭所著的小说《小狮子的鲸》正倾情推荐中,小说小狮子的鲸围绕主人公阿锦阿君开展故事,内容是:阿君喜欢上了自己的姐夫,他明明就知道不可以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喜欢他。
网友热评:忍不住和你在一起。
《小狮子的鲸》精选: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母亲和姐姐在厨房忙碌,父亲和姐夫在聊天谈话,我在客厅,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家里来客的规矩。
“阿君多大了?”姐夫忽然问我,我还在神游,只是看着他,嘴唇张开发出“啊”的疑问,大约在他眼里,像一只吐泡泡的锦鲤鱼。
不过,他比我先知道对方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姐姐不提,我不敢问。
父亲拍了拍我的腿,不满地剜了我一眼:“今年要十八了。”
“高三了吗。”
“是。”我总算接上话了,坐得近了些,能闻到姐夫身上的香水味,很淡,让我想到深海缓缓游动的鲸。
姐夫弯起眼睛朝我笑说:“几月生的?和莉莉是一样的吗,她是七月的小狮子。”
小狮子。
我想了想姐姐,恰好听见她从厨房传来一声娇笑。
我也想当小狮子。
“我是三月的。”
可我是一条鱼。
“喔,我们打算婚礼也延期到三月。”姐夫眼睛亮了亮,“好巧。”
“要不就你生日那天办姐姐的婚礼怎么样?”父亲开了个玩笑,我没说话低下头,父亲便轻轻揉揉我的肩膀笑我,“小气鬼,逗你玩的。不会少了你的生日派对!”
其实我不是小气,我只是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答应。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不介意。
“阿君很可爱。”姐夫也笑了起来,他们看起来很高兴。
他们订了三月初举办婚礼,恰好是在我成年礼前一天,母亲说那天是三月最好的日子,可惜不在我成人礼那天,否则可以双喜临门。
我又想说,我不介意提前一天过生日,和他们一起庆祝。
周末回家,我提前看见了他们的婚礼场地,是在一处公园举办的,绿茵茵的草恰好长满了,在春风中柔软舞蹈。
还有粉色与白色的气球被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细线的另一端被牢牢绑在新娘要走过的长长走廊台的两旁。
两个人在预演婚礼,穿着便服,我又见到了姐夫,他比那天在家的衣着更休闲,戴了一副银框眼镜,和姐姐说话时,会弯下腰在她耳边小声说,好像怕吵到姐姐小巧的耳朵。
姐姐笑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先是看着姐姐笑,而后才满眼爱意地与她一起打闹。
我没有提一起庆祝的话。
他们的办婚礼的日子,恰好是学校的模拟考,我没有参加,只是晚上请了自习的假,匆匆赶回家,母亲说:“好在你的成人礼不会耽误。不过今晚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你姐姐姐夫简直郎才女貌呀。”
姐姐穿婚纱的样子,我能一下子想出来,不过姐夫穿西装的模样,在脑海里始终是一团没有轮廓的雾,我只能清晰想起他的头发。
母亲拿给我一个盒子,她说是新娘新郎送的伴手礼,虽然我没到场,还是给我留了一份儿。
“莉莉说是最珍贵的哟。”母亲晃了晃袋子,“姐姐多疼你啊。”
姐姐很疼我,我是知道的,我也很爱姐姐,我小时候常常跟在她屁股后面,像她的影子。
我和她彼此非常了解,喜好互通,彼此好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黏在一起。
小时候她最爱说的话,就是“你也喜欢xx啊,好巧哦,阿君,我也喜欢啊”。
所以第一次看见姐夫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她会喜欢的人。
我拿着手中的礼品袋,拆开后,发现是一支男士古龙香水。我想起姐姐是不喷香水的,香水大概是姐夫挑的。
我没有拆开玻璃瓶外一层透明的塑胶纸,将它摆在书桌最靠边的位置,LOGO朝向我,很快它就被我堆叠起来的课业本挡住了。
成人礼那日,只有姐姐来了。姐夫有工作,没有过来。
“但是他有礼物给你啦。”姐姐又递给我一个礼盒,像我小时候一样摸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喷了发胶,她戳了戳,高兴地笑了,“阿锦昨天也喷了发胶,男人真是一个样,你也是男人了啊!”
我也是男人了。
阿锦昨天也喷了发胶。
我突然觉得很高兴。
“有喜欢的小姑娘记得告诉姐姐。”宴席上,她抱着酒瓶子躲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我读幼儿园的时候她总拿我喜欢的小女孩打趣,后来我再没告诉过她我暗恋什么人,因为他们都是男同学,我不敢告诉她。
姐姐是很传统快乐的女孩子,她曾经隐隐约约流露过,不能理解同性恋。
“姐姐教你怎么让女孩子开心,不过阿锦应该更知道怎么讨女孩开心吧……他以前身边从来不缺女孩子喏,还不是被我拿下了。有机会你还是找他讨教讨教,别告诉妈妈。”
姐姐喝了酒,醉醺醺地笑,说很多的话,大部分都是关于阿锦的。
我不能喝酒,所以只能沉默。
晚上我回到房间,拆开阿锦送我的礼物,那是一块香膏,隔几天我和姐姐打电话,问为什么总送我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问的时候,把语气放得尽可能轻飘飘的,听起来并不很在意。
“哦,这个啊~”姐姐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说,“等等,你和阿锦聊吧。”
而后我听见她咯咯笑,转达阿锦我不喜欢他的礼物。
其实我没有不喜欢。
“因为我是香料生产商啊。”阿锦的声音比姐姐的低,虽然,都是愉悦的。
我在这头想着新婚燕尔的夫妻平时是如何相处的,躺在床上定定看着天花板。
“你不喜欢吗,我光顾着自己的喜好了,不好意思啊阿君,下次送你其他的?”
“谢谢。”
其实我没有不喜欢。
我只想亲口说一声谢谢。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他们。
以前周末,姐姐总会来父母家里陪我一会儿,帮我看看我的作业,或者带我去看电影,一桶爆米花我吃三分之二。
结婚之后她便再也不来了,我已经忘记阿锦的模样,不过姐姐的样子总是能很轻易地想起来。
想不起来的话,能看照片。
我问母亲姐姐什么时候来。
母亲说,夫妻有夫妻的家庭了,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大概是不会常来父母家的。
我点点头,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移动,我从没有那么期待过节。
不知道是不是母亲把我随口一提的话告诉了他们,那天以后,姐姐每周末都会给我打一通电话。
“成绩还行吧?”
“快考试了,要专心哦。”
“考完试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吧。”
……
大部分都是姐姐在说话,她是小狮子,所以比我活泼很多。
我嗯嗯啊啊地回应她,偶尔能在话缝间隙听见阿锦的声音,阿锦总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待会要不要吃什么。
姐姐会对着手机回应阿锦,蟹肉棒、海草寿司、墨西哥烤肉……
阿锦应该很会做料理。
“总是在吃,会长肉的。”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咕哝一声,“你以前会克制吧。”
“现在没办法啦,怀孕了——”姐姐的声音甜甜的,故弄玄虚,“先别告诉爹妈,秘密哦。”
“……知道知道。”我说,随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好像应该说一句多注意身体,或者说恭喜。但是我没能说出来,嘴巴被胶水封住。
“烧肉做好了。”沉默之际我又听见阿锦的声音,远远地、糊上一层磨砂纸,传到我的耳朵。
“开饭了开饭了,先挂啦,好好学习呀!”姐姐说着挂了电话。
我吞了吞唾沫,我也喜欢吃烧肉。
高考完后,姐姐和父母一起来接我放学,阿锦也来了,我在校门口很远就看见他们,扎在米粒儿一样的人堆里,姐姐的头发长出一截黑色,发尾还是红的。
姐夫的发型一如既往严谨,头发丝平平整整分出一条细细白白的缝。
因为怀孕了不能去染发,姐姐告诉我,阿锦不让她染。
“你就该多听老公的话,收收性子,肚子都鼓起来了,多为孩子想想吧。”
坐在副驾驶的父亲责怪姐姐,开车的阿锦只是笑,不接话,他比初次见到时,更年轻了。
我坐在副驾驶后面,能恰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耳朵,耳朵上架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眼镜腿。
我顺势朝姐姐的肚子看去,摸了摸。
“是你侄子吧?”姐姐拉过我的手,问。
我刚想说“我要当舅舅了”。
“我觉得是女孩吧,你爱吃辣。”阿锦比我先接了她的话茬。
每一次姐姐说的话,阿锦都能接上。
我想姐姐很爱他这一点。
他说完之后,姐姐哼哼一声,问我:“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觉得是女孩。
“男孩子吧,男孩会像姐姐多一点。”我说,小心地捂住圆润的肚子,似乎能摸到胎心隔着薄薄的肚皮和裙纱,突突跳着。
姐姐很满意:“就是就是,生个男孩就能像我。”
“女孩也能像你啊,都像你,我都喜欢。”阿锦回过头笑了,眉眼舒展开,眼镜偏着光。
“哎呀其实也不一定女孩就不像妈妈。”母亲自豪地拍拍胸脯,“你看,阿君和莉莉,都像我。”
“唔……好像是啊。”阿锦沉吟一声,“阿君和莉莉确实很像,我见到阿君的时候就想说了,姐弟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所以阿君才这么好看。”姐姐捏起我的脸,却不能捏起很多肉,我有些疼,躲开她,视线扫过后视镜,对上阿锦的眼睛。
很快他移开了目光。
姐姐遵守了诺言,带我去海边玩。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身体丰腴很多,不能再穿泳衣,走路也爱让阿锦扶着。
“不能下水啊。”她有些失望,大大咧咧躺在沙滩椅上,“你带阿君去玩水吧,我在这边等你们。”
阿锦摘下墨镜,露出好看的眸子,跟我说了一声“let’s go”。
我和他一起走到海岸线旁,沙滩在脚底挠得我很痒,我没作停留便淌入海水里。
“你会游泳吗?”阿锦回过头问我,他比我高一些,所以走得比我远几步,海水也不至于漫过他的双肩,我能看清楚他流畅的肩颈线。
我别开脸,敷衍说我不会,没有再往前走,和他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
“可惜海里不适合学游泳,不然我可以教你。”阿锦朝我走过来,指了指身后的沙滩,“靠岸边一点吧,待会一个浪过来水会涨的,很危险。”
我知道,我是海边长大的,我对海比他了解,每年夏天我都会来玩。
他经过我旁边,朝岸边踏过去。
在水里抬脚很艰难,但是很舒服,冰凉的水包裹我。
我想游泳。但我不想和他一起,和他单独相处,我的呼吸变得很困难,明明水才刚刚没过我的腰,他经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脏骤停了一秒。
他更危险。水浪并不。
阿锦已经往沙滩去,我一声不吭回头钻入水中,畅快地游起来。
姐姐教过我蝶泳,那时候我才三四岁,就被她拉进了水。
游得远了,我心满意足浮上来,脚在蔚蓝的海水里蹬着。
“不是说不会游吗。”阿锦也浮出身子,在我眼前忽上忽下的,我和他一起随着海波上下浮动,像个游标,“游得真快,莉莉也很会游泳。”
原来他一直跟在我身后。
“她教我的。”我说完又潜下水。
那天我游了很久,每一次我换气的时候,我都能感知到阿锦就在我旁边,离我不远的地方也在拨水。
回家路上,我头发还没干,沾了沙砾,湿答答的,有些粘糊。
阿锦的头发也一样,乱糟糟的。
姐姐叉着孕肚腰,看着我俩大笑起来。
“我第一次见你头发乱成这样!”姐姐高兴地推搡着阿锦。
原来姐姐也是第一次见,头发凌乱的阿锦。
阿锦顺势搂住她。
阿锦睡醒后头发也会很整齐吗,我不禁想,和姐姐翻云覆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丝不苟吗。
但那毕竟是头发吧,洗完澡总不能也梳得这么好,阿锦对待发型好认真。
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阿锦捕捉到我的表情,点了点我的脑门,“如果不游这么久,就没那么乱了,都怪你呀。”
“我没叫你跟着呢。”我这话听起来像在赌气,但是我没有这种情绪。
“我叫阿锦跟着你的。”姐姐抓乱我的头发,本就很乱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游泳,差点在一米池溺水了。”
姐姐比划着我三四岁时的身高,哈哈大笑,阿锦扶着她,慢慢朝前走。
我微微笑了下,转过身走在她们前面,给他们引路。
他们说说笑笑地跟在我后面,走几步路,我要回头看一眼,因为姐姐总会停下来又看几眼天空或者大海,叫阿锦给她拍照,我要停下来等她。
过了一阵,我不小心走得太远。
回过头的时候,他们依偎在夕阳下,阿锦举着手机,蹲低了些,在和姐姐自拍留影。
忽然姐姐回过头,招手要我也过去,我小跑过去,挤入了空间本就不充裕的画面。
“阿君站这来。”姐姐拉我到二人中间。
“靠近点。”阿锦对我说,一条手臂搭在我肩上,姐姐的手则挽住我。
我们拍了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夕阳挂在海上,像咸鸭蛋的芯。
阿锦在开车,海岸路的风咸咸的,姐姐怀孕后嗜睡,我坐在副驾驶,把整个后座让给她睡觉。
虽然姐姐在睡觉,可阿锦没有关掉车载音响。
音响中的歌很轻柔,我还是扭了声音键,把声音调到最小。
“她睡觉不怕吵。”阿锦笑了,“没事的。在家经常看着电视睡觉。”
“哦。”我恍然点点头。
“打算读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是吗,我也是人文学院的啊。”阿锦明媚地扬起眉毛,“有空可以一起聊聊。”
“你不是香料制造……”
他干干笑说:“子承父业。”
“哦。”我将脑袋贴在玻璃上,车内开了空调,阿锦把车窗关了,闻不到海风味道,可我很开心,“那你很有钱吧。”
阿锦听了这话,莫名就爽朗笑起来。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后座的姐姐,她果然没有醒。
“你太可爱了。”阿锦擦擦眼角的眼泪,“莉莉刚认识我,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死死拽着安全带。
“真的是姐弟啊。”他又补充一句,长长舒一口气。
真的是姐弟啊。
我在心中呢喃。
大学我要去别的城市。
姐姐因为胎心不稳,不能坐太久的车,没办法送我去机场。
临走前我去姐姐家,和她短暂地告别。
“不能送你,我好难过咧。”姐姐的肚子鼓鼓的像包了馅的饺子。
我说没关系,“行李也不多,一个人可以。”
“不行,我不放心,爹妈又没空……让阿锦送你去吧。”姐姐喊了厨房的阿锦一声,我来不及阻止她。
阿锦答应得很爽快,我也没有来得及阻止。
他如约地送我去机场。
“东西都带齐了?”他一直跟着我到验票口。
我随身只有一个很小的旅行包,其他行李办了托运。
“好了,进去吧,落地了给我和莉莉打个电话。”他比了个六,放在耳旁。
我不做声,和他挥了挥手,抬脚慢慢地朝门闸挪过去。
“等一下,等一下,阿君。”阿锦穿过排队的人群忽然拉住我,我猛抬头惊讶地看他。
我心跳已经够快了,很想逃开。
他摊开掌心。
“差点忘记了,莉莉让我给你的。”阿锦气喘吁吁地说,“带着吧,说是招桃花的,她也真是操心呀。”
他讲到莉莉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抹不掉。
“我不要。”
我推开他手心的香囊,头也没回地涌入了人潮。
落地不久,姐姐就给我来电话了。
“能找到学校吗?”她关切地问。
“嗯。”
“唉,本来想把那个桃花符给你的,都怪阿锦,说把这事儿忘了。”姐姐在那边碎碎念地埋怨,“下次你回来我给你。我特地去寺庙给你求的,桃花符,让你能遇到好人家。”
“没关系,别责怪他。”
我不知道阿锦为什么撒这个谎,如果要找理由——他不想要姐姐伤心。
我站在异乡土地上,心里有些酸涩。
阿锦。
姐姐。
“你邮寄过来吧。”我说。
“那不行,一定要亲手接的。”
“好麻烦哦。”
“下次再给你。”姐姐说,自顾自地幻想起来,“不过,如果你这学期遇到了好姑娘,也就不用给你了。我给我肚子里的宝宝留着。”
“嗯。”我不知道说什么,“那你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宝宝。”
“哎哟,怪不好意思,还要弟弟关心我。”姐姐娇嗔,“跟阿锦也说两句呗。”
“不——”
“阿君?一切都顺利吧?”阿锦的声音像以前一样平缓温柔,切了进来。
“顺利。”
异乡的风没有家乡的柔软。
“常联系哦,别忘了我也是文学系的,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阿锦叮嘱我。
“好。”
“好好照顾自己。”
“好。”
姐姐的孩子在冬天出生。
我请了假,飞回了家乡,等她临盆。
阿锦的父母、我的父母、阿锦都在门口,我下飞机赶到的时候是半夜,姐姐还没有生,医生说顺产的话,要等时机。
我听见姐姐在病房内痛苦的哀叫声,像在拉二胡,还有阿锦安抚她的声音。
我的手心脑门都冒了汗。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能剖腹产,母亲说顺产是自然生产,对孩子好。
可过没多久,阿锦从病房内出来,他额头的汗比我还多。
“医生说胎儿脐带缠颈两周,得改剖腹产。”阿锦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他很害怕。
姐姐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说不能家属陪同,阿锦就一直站在手术室紧闭的门前。
我坐在廊椅,看着他,站得久了,他就倚靠墙壁。
手术做了很久,最后医生告知我们,母子平安,但是姐姐的子宫因为大出血太严重被迫切除保命了。
阿锦在病房内守了姐姐一夜,我在病房外,没有睡觉,阿锦偶尔出来去洗手间,偶尔跟我说:“我去一楼抽根烟,你进去看着你姐姐。”
我只有这个时候才进去。
我不想见到姐姐伤心的样子,也不想见到阿锦陪着姐姐难过的样子。
姐姐出院的时候,我已经回校读书了,打电话问候她。
“是侄子哦。”姐姐告诉我。
“我知道。”孩子出生那天我就知道了。
“好高兴啊,是男孩子。”姐姐很喜欢小男孩,“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男孩子吗?”
“因为长得像你?”
“我的孩子哪个不像我?”姐姐乐呵呵地笑,听见她笑,我心情舒畅了些,我很怕她会因为切除了子宫而难过。
“我呀,总觉得生个小男孩是不是会和你长得很像呢,那样的话,我又可以看着一个小阿君长大咯。乖巧又漂亮的小男孩。”
“姐……”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发涩,“考完试回去看你。”
“和阿锦聊聊吗?”她说,“阿锦也很想你哦。”
我沉默几秒。
“我还要复习,先不聊了。”
“好吧好吧,大学霸。”姐姐打趣道,挂了电话。
除夕夜,姐姐不在家,去了阿锦家吃饭。年初二,夫妻俩才到我们的父母家中拜年。
姐姐清瘦了不少,阿锦双手环托着一个多月的娃娃,手指夹了一个红包。
“阿君。”阿锦喊我的名字,手指间的一片红包对向我,“新年快乐哦。”
“新年快乐呀。”姐姐将他手指间的红包取下,我刚想伸出的手缩回来一些,姐姐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双手奉上两个红艳艳的包,是不一样的款式,“还有姐姐的哟。”
“还分开给两个,阿君都要被你俩宠坏了。”母亲磕着瓜子笑骂,伸手将外孙珍惜地捧过来,捧到我眼前,“来来来,给阿君看看宝宝。你小时候和他一模一样啊。”
“和莉莉也一样吧。”这是阿锦说的。
母亲摇摇头:“莉莉是女孩,始终是秀气些。这个孩子真的和阿君一个模样。”
我看着那个宝宝,眯着眼睛,睡得很香。
可我看不出来,他和我有什么像的。
“哪里像了,又不是我的小孩。”我摸了摸如雾般滑嫩的脸蛋。
“像你不是挺好的嘛。”阿锦凑近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婴孩,压低声跟我说,“其实我也看不出来哪里像,别生气。”
阿锦像是在哄我。
阿锦将小孩从我母亲手中抱开。
婴儿这时候醒了,一醒来便啼哭,父母听着它哭,反而很高兴,哦哟哦哟地唤着,姐姐惊呼一声,接过阿锦手中的孩子,去了房间给它喂母乳。
阿锦在客厅,和父亲喝茶聊天,母亲去了厨房做午饭。
我攥着手里的红包,不能回自己的房间,身上又没有口袋,红包不知道放在哪,只好垫在了屁股下。
客厅剩下我和父亲,还有阿锦。
我想到,一年前,我们也这样坐着,我坐在父亲旁边,阿锦坐在茶几另一端的沙发上。
阿锦一丝不苟的发型比他的笑颜更迷人。明明没有打发胶。
“读大学累吗?”阿锦问我。
我在神游,看着他额前的发丝,张了张嘴,父亲替我回答:“读大学有什么累的。”
“有点。”我回过神如实说道。
“多和姐夫学习,他是名校的呢。”父亲说。
我点点头,阿锦摆摆手:“阿君也是学霸,成绩比我当初要好。”
我低着头,屁股下的红包纸硬硬的,屁股闷得不太舒服。
这时候姐姐从房间出来,将小孩抱给阿锦。
“我去厨房帮下咱妈,阿君想吃什么?”姐姐抬头问我。
“烧肉。”
“你也爱吃烧肉啊。”阿锦惊喜道,“要不我来做吧。”
我刚想说好,父亲却拦住他:“我们家呀女人下厨,这是规矩。”
有客人来的时候不能进房间,也是规矩。
但是,我想,阿锦明明不是客人。
阿锦耸耸肩,摊手:“拜托你啦,老婆。”
姐姐一蹦一跳地进了厨房,客厅便又剩下我们三个人,不过,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父亲又和阿锦聊起我来。
姐姐的孩子小名叫做“阿唯”,唯一的唯,姐姐切了子宫,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阿锦和姐姐都很珍惜。
阿锦不在的时候,姐姐一定在阿唯旁边,姐姐不在,则阿锦在。
寒假我去姐姐家,姐姐推着摇篮,问起我生日的事。
我望着阿唯圆溜溜的眼睛,我说:“在学校办就行了吧。”
“我还没有在你生日缺席过。”姐姐抱怨,“真的不能请假回来吗?”
“不能,很麻烦。”学校离家太远。
“过农历怎么样?”在一旁的阿锦忽然提议,姐姐立即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惊叹一句“正好”!
正好是我寒假最后一天,在姐姐的家里办了生日宴,父母也过来了。
“在这儿就是男人下厨嘞。”阿锦对父亲说,拉住我去了厨房,姐姐在客厅照顾阿唯,同母亲说说话。
阿锦问我会不会做饭,我不会,他便要教我。
我笨拙地用刀,在猪肉上来回摩擦地切,阿锦系着围裙,拿锅铲在我身旁不大放心地看我切。
“厚一些,诶,对。”他低语着。
他身上的香水味没有了,厨房里我只能嗅到菜板上的肉腥味,手中的肉从粘稠的一大块,被我切分为好几小块,晶莹剔透的。
“我越帮越慢。”我说。
“你生日嘛,在我的家乡,生日要吃自己做的菜。”他将肉和辣椒都丢进锅,滋啦啦地冒油,我躲开半步,阿锦迅速抓住我的右手腕,将锅铲递给我,“试试。”
我鼓起勇气,靠近油烟直冒的铁锅,阿锦站在我身后,他的右手握住我的右手腕,摆动几下我的手。
“这样炒就行了,很简单的,料都调好了。”
“姐姐生日也吃自己做的饭吗?”我问。
不娴熟地炒起来。
阿锦噗嗤笑出来:“没有啦,她吃我做的,莉莉在家不下厨。这个说法我是乱编的,你信了啊。”
我愣了愣,说:“你对姐姐真好。”
阿锦佯装思考道:“对你也不赖吧?”
“我想吃烧肉。”
“行,小寿星,待会我做。”
那个生日我很高兴。
阿唯在三个月大些的时候,被查出来噬血细胞综合征,没有太久,便夭折了。
阿锦和姐姐都没有告诉我,母亲也没有。
一直到我暑假回家,父亲来机场接我,才告诉的我。
他叮嘱我一声:“见到姐姐不要提阿唯的事。”
晚上我去了姐姐家,阿锦在厨房做饭,他见到我,咧嘴笑了一下:“想吃什么?”
“姐姐呢?”
“在睡觉。”阿锦双手合拢,放在耳边,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我想去房间看姐姐,但是被他拉住了,他用气声跟我说:“莉莉老失眠,先不要吵她。”
我看了看关上的房门,收回目光,在餐桌旁规规矩矩地坐定。
阿锦炒了一盘烧肉给我,还有蟹肉棒鸡蛋拌面,姐姐最喜欢吃的是蟹肉棒。
我和阿锦在餐桌吃饭,碗筷叮叮咚咚响,没有说话,吞咽声在我大脑里回响。
“今晚在这边睡吗?”阿锦问我。
“嗯。”
“我给你收拾床铺。”
姐姐的家有两间房,主卧和客卧,并不大,客厅也窄窄长长的。
阿锦铺好客卧的床,摆了两个枕头。
“今晚得挤一挤。”阿锦叹口气,“我怕吵到莉莉。”
“姐姐还好吗?”
很明显不好,但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会好的。”阿锦苦涩地笑起来,“莉莉是个很坚强的女孩,我相信她。”
那天晚上阿锦躺在我旁边,我们盖着两床被子,他睡在不靠墙的一侧,我一直贴着墙壁,背对他,一宿没睡着,不敢翻身动一动,我怕吵到他。
可是我觉得阿锦也没睡着。
八月底,我坐飞机那天,来到姐姐家,按照惯例和她告个别再走。
我还没有按门铃,就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大部分时候都是姐姐在大声嚷叫,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生气过,唯一一次我记得的,是她和理发店的老板娘对峙,说她剪坏了我的头发,还要了很高的费用。
最后姐姐胜利了,要回了三十块钱,姐姐得意地拿走十五块,留了十五块给我,我用十五块给姐姐买了新的水彩笔。
我听不清内容,好几次听见姐姐直呼阿锦的名字。
我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直到阿锦打开房门准备离开,他看见我,讶异片刻,牵强一笑:“姐姐在屋内。”
他说的是“姐姐”,不是“莉莉”。
我进屋找姐姐。
姐姐的头发已经是全黑的了,染过的部分都已经剪去。
她坐在沙发上,疲倦抬眼望向我。
“他——”
“随他吧。”姐姐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哭哑的,我不清楚他们吵架的原因。
我踟蹰很久才告诉姐姐:“我今天的飞机。”
“你不说我都忘了。”姐姐站起身,拿过车钥匙,带我出门,阿锦却没有走远,他就站在楼梯口,像是在等我。
他攫过姐姐手里的车钥匙,姐姐麻木转身回到屋内。
“走吧。”阿锦对我笑了一下。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也生气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很想躲开,可那是阿锦,我躲不开。
“姐姐为什么和你吵架?”
阿锦摇头,将手里的烟捻在公用垃圾桶顶部的白色砂石里:“是离婚,不是吵架。”
阿锦送我去机场,临过安检,他喊住我。
阿锦摊开手,说:“桃花符,带着吧。”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绣了几朵粗糙粉色桃花的荷袋,捏了捏,里面有一个硬硬的、方方扁扁的东西。
“莉莉本来早说给你的,放在我这,我一直给忘了。”阿锦说,理了理我的衣领,“注意安全,落地打电话给她。”
我握紧桃花符,过了安检仪,在里面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身离开,渐渐淡出我的视线,和庞大骚动的人流融为一体。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锦。
姐姐坚持和阿锦离婚,我没有问姐姐原因,也没有单独联系过阿锦,我不想让姐姐再伤心,也无法单独面对没有姐夫身份的阿锦。
姐姐没有丈夫、没有孩子,直到我谈恋爱,她都和我住在一起。
我的男友是文学系的,我和他是同届的研究生,第一次带回家,姐姐看起来并不开心,虽然没有流露厌嫌。
我知道她或许不能接受同性恋,可是我没办法一直隐瞒下去。
“爹妈很难接受,至少,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祈求道,“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姐姐眨巴眼睛看向我,温和一笑:“我没有不接受哦,男孩子很高很温柔,很可靠,阿君交给他我很放心,桃花符果然管用吧。”
姐姐笑着眼睛里就泛起了泪水。
我沉默了。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哭,她说我的男友很高很温柔很可靠,说的明明不是我男友。
我男友很活泼很爱撒娇也是小笨蛋,他到我家第一天差点把厨房烧焦了,还是姐姐救的场。
她说的根本不是我的男友,而是阿锦。
温柔、可靠的阿锦。
她想起了阿锦。
“为什么要和阿锦离婚呢?”时隔多年,我终于将积压在心底的疑问抛出来。
我也不用再喊他姐夫,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因为阿锦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他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答案并不让我意外。姐姐内心向来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人,她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是不会强加给伴侣的。没有自己的孩子,和阿锦在一起生活,姐姐心中的负疚会伴随她一生。
我安抚哭泣的她,她的头发软软的,又染成了红红的。
“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道。
她止住哭声,茫然地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郑重其事道:“其实我以前喜欢过阿锦。”
“诶?”姐姐的眼泪马上风干了,笑逐颜开,“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你知道?”
“多多少少有感觉吧。”姐姐眯起眼,随后高兴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阿君喜欢人的样子一直都很明显啊。”
我尴尬又愤愤不平地坐在她旁边。
她说,每次见到我和阿锦相处,又好气又好笑的,果然是姐弟,连喜好都一样。
“但是我觉得……这只是你青春期荷尔蒙太旺盛的原因啦,不想戳穿你,想让你轻轻松松的。”
“这样啊。”
所以姐姐一直让我和阿锦单独相处。
“你不怕吗?”
姐姐又被我逗笑了,拼命摇头:“我怕什么呀?”
“阿锦是很好的人吧。”笑够了,她面上洋溢着幸福,低语,“所以我们都喜欢他。”
“嗯。”
“但是姐姐我更好哟。”姐姐骄傲地说。
“嗯。”我很用力地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