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拿鹤》是一本纯爱小说,作者是陈潜,葛栖川陵景是小说中的主角,海青拿鹤主要讲述了:葛栖川一点都不害怕危险的生活,对他来说危险其实是全新的挑战,而其实他害怕的是未知的生活。
最新评论: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青拿鹤》精选:
吾愿穷毕生之力铲奸除恶,然终不能遂愿,因亦悲极。
郢州城西,矮墙毁坏颓圮,野草茂密荒秽,江岸却立着间颇为雅致的竹楼。远眺可览远山流云,平视可观江滩碧波。
竹楼内,青瓷熏炉里袅袅升起沉香,一男子头戴东坡巾,身披鹤氅,远视而威,近视而美。他抚一古琴,琴声凛然清洁,如雪竹琳琅,似冰风碎玉。
“城头层楼又清绝,尚有遗音名白雪。”
在办完公事后的闲暇时间,他常来此焚香奏琴。除却水光山色,眼前便只有风帆沙鸟、烟云竹树罢了,仿佛能排除世俗杂念。
清茶尽,香烟消,送走夕阳,迎来皓月,周而复始,冬去春来。
“阳春三月,柳絮如烟,同我去赏春罢!”
今日竹楼有客,来者高挑秀雅,身着直襟长袍,腰束月白腰带。说是书生,又少了几分儒雅;说是富家公子,又少了几分纨绔。
“一勺,非我不愿陪你,实则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男子略为推诿,颇显无奈。
被称作“一勺”的人不禁莞尔。他长相俊逸,笑起来更是风清月白,右脸颊上那个浅淡的酒窝为他多添了一丝天真烂漫。
“又诓我!又诓我!我几次都是在此寻得你,从未见你处理公务。成天半死不活地宅在这楼里,不若同我出去寻痛快!”
他二话不说便去拉男子的袖子,把人从琴凳上拽将起来。男子一身服帖整齐的衣袍变得凌乱,他却只由他拉扯。
“还是跟原来塾里的时候一样没个规矩”,他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随即像个小孩子似的被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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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粲登楼》,我们班子新创的,你赏赏?”
才修的戏台坐南朝北,三面围墙,东西是两根雕花描图的正方大石柱,顶部为时兴的八卦攒顶斗拱。一勺领着男子穿过后台,一路上都有正在描眉搽粉的伶人热络地跟他打招呼。他们到了楼上最邻近戏台处,只见此地左右各以屏风隔为三四间官座,他们到了下场门第二座。
等坐下了,男子却感到颇为不自在。他除了推脱不去的应酬,平日里极少前往酒肆梨园寻欢作乐,一则是担待不起这番浮华,二则是不喜此地喧嚣聒噪。他略觉有些晕眩,“我们……我们还是往后坐罢。”他附在一勺耳边低声说道。
那声音清冷玉质,与四周的烟火气息全然不同,此刻伴着贴耳而来的气流,一勺莫名有些燥热,他立即呷了口茶。
其实这雅座是他先前嘱咐特地留下的,他们天乐班名扬湖广,首来郢州,几乎场场座无虚席,这前排官座更是一票难求,所坐者皆是非富即贵。男子一心读书做官,不省的这勾栏瓦子间的规矩,自然也体味不出一勺的心意。
“今儿个是首演,人自然多些,后面只怕都没了位置,咱就先将就则个吧。”一勺敛去些微失望,只柔声安慰道。
倏而四周鸦寂,这是“参场”了。只见全体伶人先一同登台,展示此戏阵容。这时人群爆发出不小躁动,想是有戏迷瞧见了自己欢喜的角儿。等他们长衫水袖地缓缓屏退后,开呵的便登场,这是介绍剧情。整一套规矩完毕,正戏便悄然开锣。
台子上蹒跚着走来一个老旦扮的卜儿,叨叨地念着白。未几,扮王粲的正末登了场。男子发觉那正末扮相格外洁净俊美,嗓音宽厚响亮,不忍多凝视了几眼。
这部讲的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才子佳人艳情故事,而是场文人发迹戏,男子看的颇为入神,一副兴致盎然的神态。
一勺在旁磕着瓜子儿,他自己先吃了一个,第二个磕出来却不吃,伸手偷偷塞到男子嘴中。
男子还未反应过来,被他喂着吃了进去,口里一边不自知地咀嚼着,差点咬到一勺的手指,眼睛仍直愣愣地盯着台上继续看戏。一勺见他痴成这般,在旁不忍掩袖偷笑。
“有志无时命矣夫,老天生我亦何辜。宁随泽畔灵均死,不逐人间乳臭雏。”那正末悲悲愤愤地唱道。此情此景,真可谓令有愁者添愁,无愁者生愁。
这些唱词皆源于东汉王粲的《登楼赋》,原作为赋体,而在戏中化为诗体,又新添了屈子泽畔行吟的典故,甚有“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的意味。
听到此,男子一边呆呆鼓起掌,一边却悄悄落了泪。一旁有人用巾子默默给他拭着,那人不知不觉自个儿也湿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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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镂空的格挡门,便是后台的地界。此时客已散尽,伶人们正在卸妆。
刚刚扮王粲的正末此刻褪去脸上薄施的一层粉黛,将洗涮用的水倒到后墙背后的石槽里。只见那少年少了几分舞台上的明艳,相貌却仍不同凡俗。他名唤张瑶仙,是班子里当红的小生。
“今儿这场可累煞我!”在人后终于可以不那般拘谨,他便大咧咧地坐到一只箱子上,抻了抻腰,揉了揉喉咙。
这场戏是末本,几乎是他一人从头唱到尾。在台上演了约莫两个时辰,不禁腿麻脚胀,此刻便两脚磕箱,一阵咚咚隆隆的。
“瞧瞧,又没个规矩,当心班主罚你坐公堂。”扮曹子建的冲末被他吵的不过,嘀咕几句。
戏子原本为下九流之属,可如今随着官家废了科举,许多人为了谋个生计也纷纷下海从艺,自始也愈发昌盛起来。戏班一多,渐渐便兴起了诸多禁忌班规,如有触犯,或罚蜡敬神,或罚扣班银,俗称“坐公堂”。
“陆班主怕是没得空罚俺们。”张瑶仙闻言咯咯直笑,“你们没觉着他最近往外跑的特勤么,不省得的还道他有了相好儿”,他光脚撑于地,两手拖住腮,胳膊肘支在大腿上。
“胡说甚么,那是去作新本子去了。”冲末立即驳道。
此人与张瑶仙比少了英气,但多了几丝幽怨清秀的意味。他名字雅,唤作赵廷玉。他不像个戏子,倒真似那满腹文章七步才的曹植曹子建。
“确有这事,那可心人今日便随陆公来赏戏了,我亲眼瞧见的。”第一折里扮店小二的丑角儿杨五瑞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班伶人此刻都围着他听下文,连一向不喜参与这种闲言碎语的赵廷玉闻言也惊诧地望过来。
“可是哪家的闺阁小姐?”有人问。
“莫不是……”有人指了指天,不说话。
杨五瑞见一双双眼睛直往自己这边看,心里乐呵了半天,寻思也不吊他们的胃口了,随即小声道,“今儿坐陆公下首的。”
这年头龙阳断袖虽不稀奇,但也绝对称不上寻常。众人只当他哗众取宠,听罢便哄堂笑了一番。杨五瑞急了,连忙补充道,“千真万确,台上瞧的明显,我亲眼见陆公磕好了瓜子喂与那官人一枚,就在瑶仙儿唱混江龙的曲牌时……”
听他说的有板有眼,众人亦是半信半疑。
“要见天颜,列在鹓班,书吓南蛮,威镇诸藩,整顿江山,外镇边关,内剪奸顽。”
戏结束了,他们又回到冷清的竹楼,可那些戏文却仍在脑子里旋绕。
男子饮了酒,清冷的脸此刻微微酡红。他今日未焚香,不抚琴,只借杜康暗自抒怀。景由情动,此刻再看竹楼外,只觉夜空里淅淅江风似诉郁郁不平之气,沥沥江声如抒期期艾艾之愁。
这哪是说的王粲呢?这分明说的是那人自己。何谓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岂道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
“我这些年也过得快意,虽落得贱籍,倒也不用为那帮鞑子做些阿谀逢迎之事。”见男子如此伤怀,一勺不禁笑了笑,想让氛围轻松点。
“为鞑子做些阿谀逢迎之事……”
自己做的正是蒙人朝廷的官呀。
许是有些醉意,男子此刻说话直愣愣的。他木讷地重复着,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太懂。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勺自知出言不逊,急急掩饰,反倒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男子打断他,有些气急,随即反问,“你说我,那我问你,既然心里不平,你为什么甘心这样?”
他是指一勺本有一腔抱负,却甘心抛了文人的清高和体面,成天和一帮戏子们厮混在一起,终身以供笑承应为职。
这人也是有才的。早年他们一起习儒,共同做了小吏。只不过后来一个发迹做了郢州知州,一个沦落为了戏班先生。
一勺愣住,一丝悲戚自脸颊显现,“你又为什么忍得了这样”,那声音很小,似乎带着委屈,在空中倏忽而逝。
“也怪我,下次……下次带你不看这样的戏了,都是我发牢骚写的,争知你看完心里堵得慌。”他不免赌气地自我埋怨道,语调也有些闷闷的。
男子不复言,似是被他方才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刺了,冷峻着一张本就清寒的脸。酒气随江风渐渐消散,他背着手立于窗前,目光凝望虚空。
“去江边走走?”见这气氛略显压抑,一勺惴惴不安地试探。
月光映于江面,天水交相辉映,宁静地如一条无暇的玉带。江畔细沙柔软湿泞,靴履踏上微微下陷。二人身后是两串脚印,旋即被江水逐渐舔舐齐平。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勺走在前面,背抄着手,见这月明风清的美景,方才心中不快竟已浑然忘却。他朗声清诵着他们开蒙时一起学的诗句。
柔滑的青丝由蓝色发带松懒束起,此刻在带有水草馨香的江风微拂里曳曳飞舞着。夜色中那对月白长襟柔和又明亮,一眼望去,端的似谪仙一般。
江水卷着浪,湿了鞋履沾了裳。也不嫌春寒料峭,一勺索性脱掉靴子,除却净袜,赤着脚在柔软的沙子上行进着。再往前,沙滩上堆满了形态各异的岩石,一勺便停了脚步,立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他没回头,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男子见那岩石上衣袂翻飞的背影,不禁有些怔仲。
他真的和自己见过的很多人都不同。
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非清即浊。各自守着不同的道,自然就有不同的态度与追求。都是在脏污里试图保持昭质,谁比谁容易呢?谁不需要惺惺相惜呢?
在这万籁俱寂的江畔,他终于读懂了。
或许是还带着些酒劲,又或许是那个结被打开,他心里激昂着一副热情,荡漾着一股光彩。他想让那人感受到“惺惺相惜”,于是竟直接三两步追了上去,从后面紧紧揽住了那个人,那块白玉,那片冷瓷。
一勺几乎是被抱着下了石头。他潜意识里挣扎了一下,惊诧地转头。月亮一样的脸甫一触碰到男子直视的目光,整个便开始发烫起来。
只见身后之人用双手紧紧捆在自己胸口,勒得让他自个儿都能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后背此刻亦紧紧贴伏于他的胸襟,隔着薄薄的衣料也感受到一阵急促的搏动。
很多年前,他们一同爬过座幕阜山。记得在山顶上,自己也是被他这样从后面锢住。
从来不说什么便直接上手,自己这个师弟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呀。
想起这些荒了许久的过往,一勺不再挣动,只将头微微往那肩上靠了上去。
四下寂静极了,仿佛连江月清风亦不忍打扰这宁静的场面,他们就这样站了良久。久到前后两处心跳声同时趋于平缓,最终似乎叠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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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昨日又去竹楼,晚间留了一宿,今儿一早便直往州府办公去了。”老婢小声报着。
女子正在对镜细细整理翠嵌宝石耳珰。她已舆洗完毕,头上梳着时兴的䯼髻,戴着梅花钿儿。这钿儿不嵌珠玉,未着点翠,看起来似民间小女配饰,不太衬她那一身绫罗好衣裳。
“哥儿呢?”那女子似是强忍着落寞失意,转移了话题。
“早上已吃过了,被妈妈抱去后花园里。”
那老婢是作陪嫁丫鬟一并与女子进了这府里的,在她出阁前便一直服侍,算是看着她长大,也深谙此人性子。
她服侍的小姐唤作萧韫,是郢州富户萧家的嫡女。萧韫性子素来文静贤淑,即便是当着自己也从来不埋怨上夫君半句。老婢知道自家小姐空阁苦等一宿,必是心里头闷,口里却又不说。可自己却也不敢多嘴多舌,只在心里暗暗为主子着急。
要说这官人,倒也的确是个人物。不仅貌如玉立,腮若涂朱,生的一副好皮囊。且颇具才华,词藻并驱于贾马,文翰不让于钟王,年纪轻轻便决策登科,官拜知州,端的是戏文里说的如意好郎君。而她家小姐亦出身名门望族,生的亦粉雕玉琢。这等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该是对恩爱无疑的神仙眷侣才是。
可这官人不知怎的,他也不纳小妾,亦从不去那烟花柳巷寻欢,成天就一心扎进工作里,隔三差五便去城西那座竹楼里独自闷着办公,这心儿却是从未往家里头的人身上牵挂。成亲后他们喜得麟儿,却也没令这个冷情人回心转意。
“小姐,你自个儿也要多吃点,切莫愁坏了身子。”老婢实在心疼,不禁逾矩按照还在闺阁里的称呼唤那女子。“老身这便去叫厨房做点枣泥酥饼。这儿的厨子不比原先还在家里头,每次嘱咐他们加多蜜浆都当做耳旁风了……”
老婢款款退下,阁里又只余女子一人。她缓缓从楠木小屉里取出个香囊儿,只见上下是两个合欢同心结子,表面绣着一把莲满池娇,更有一对交颈鸳鸯儿。女子将香囊拿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其间零陵香气已然稀微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