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是一本纯爱小说,作者是入海流,林湛季宇是小说中的主角,懦夫主要讲述了:想要紧紧抓住自己所喜欢的人,也想要永远都不放手,但最后的结果却一定是放手,林湛是真的很喜欢季宇。
网友热评:我看到他感到疲惫,也好疲惫啊,好想睡觉觉。
《懦夫》精选:
假日将近,学校里忙得不可开交。年级组长特意召开会议,商量着这次期中考到底是要排前还是排后,外语考试又要怎么安排。我妈以前就羡慕人家当老师,说是体面又保险,还可以拿福利、走关系,所以我也当了老师,称了她的心愿。干这行的都知道个笑话,说每到教师节,场面堪比拍卖会现场,家长争相给老师送礼物。
十一点四十五一到,无论这些学生未来会不会成为各行各业的精英人才、抑或是籍籍无名、碌碌无为地匆忙过完这一生,现在他们只会像所有八九岁小孩那样欢呼着冲出教室、奔向食堂。教师食堂最近在整改,专门有校工把教师餐送到办公室走廊。我把吃了一半的盒饭放在桌上,想把剩下的两张试卷批完,没管她们又把菜夹我这了。
办公室里的女老师最近流行减肥,什么香肠、肉串,一律忌口。然而为人师表,总不好浪费,语文老师王燕燕先是笑眯眯地说:“林哥辛苦了,多吃点!”接着一筷子夹了过来,我没阻止她,于是其他女老师有样学样。她们知道我话少、不会生气,所以只管把菜放我这,从来不去烦别的男老师。
午休结束后,我正坐在椅子上醒神,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是季宇内的消息。他把修改好的台本忘在家里,要得又急,想我去片场送给他。离我下午上课还有半小时,我敲敲身后的王燕燕的办公桌,问哪个数学老师今天下午有空、可以代班。王燕燕眼珠子咕噜一转,笑得不怀好意,说都没空,“欣然,你呢?”
我还来不及阻止,王燕燕就转头去问。那个留着黑色长发、刚入职半年的新老师就自告奋勇,大概是因为紧张,说话还结巴了:“我没、没事,我来代班吧……”说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脸红到耳根子,轻声细语地学着他们喊:“林哥,我来吧。”我把备课教案给她,说麻烦杨老师了,趁着所有人起哄前匆忙离开。
季宇内的工作我从不插手,所知甚少。我只知道他这几个月都在跟着剧组走,这个月的戏份留在大棚里,所以作息暂时固定。我按照他给的地址开过去,面前是一栋怪物般巨大的楼宇。我一路进了地下停车场,上了二楼电梯门打开以后,一片灯光闪得我眯起眼睛。几乎所有人都在忙,摄影棚像巨大的蚌壳,块区交错着看不到边界。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工作的地方。我看着电视上熟悉的几张脸,更多的是穿着简服、拿着喇叭和对讲机的工作人员。人太多,片场十分嘈杂。我东张西望也找不到季宇内,电话打不通,只能给他发短信,指望他忙完了能看到。左右没人注意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自己去找他。想来这里也是禁止外人拍摄的,我收起手机,挑人少的地方走,免得撞到忙碌的场务。
走到西面一角,已经是尽头了,走廊上放着两排衣服,一排是现代装、另一排古色古香,大概是拍古装戏用的。我正打算回头,却瞥见两排衣服间有个人。我拨开衣服,探头进去,斟酌着开口:“请问季宇内在哪?”显然对方也没料到会有人闯过来,他低着头,似乎在和人通电话。因为被打断,他瞬间抬头正对着我,五官直直映入我的眼帘。
办公室的女老师们总爱在午休时聊天,说什么明星代言、新剧绯闻。年级组长英年早秃,许是在家受够了老婆的冷言冷语,许是出于嫉妒而不甘示弱,不屑中带点愤怒,说全是假的,就骗你们这帮女人。话虽如此,也无法阻止王燕燕带着一帮女同事感叹:“可是他好看啊!”
其实她们是对的。美貌从来就不是废物,它是最原始的资本和感官刺激,是求偶的潜在第一标准。我喜欢季宇内,也从不否认我喜欢他长得好。这是本能。直面美貌的冲击力,像是在心脏上砸下一颗雷,将爆未爆。我盯着这个人看了有几秒,他居然也不出声,任由我盯着他看。我忽然反应过来后窘迫得不行,连忙低头。可是真奇怪。他长成这样,我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他可能不是明星或者演员,因为我没在电视上看过他。那他可能是个模特……
正当我还在努力思考他的身份,他已经站起来了。坐着的时候没发现,他一站起来就显得身姿挺拔,比我高了将近半个头。我顺着他的衬衫往上看,却没发现任何工作名牌。这个片场的所有人都带着工作牌,除非是演员和模特,还有我这样的不速之客。
“我做乜要话你知啊?”他低着头打量我,眼睛微微眯起,衬衫卷起在手肘间,双手抱臂等我回话。他一开口,我就猜到他是模特。港台来内地赚钱的模特不少,据说样貌是一个比一个好、脾气也是一个比一个差。我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也知道这个人语气不善。
他很快笑了起来,说:“开玩笑的,你不要介意。”
这似乎是个友善的笑容,可我直觉有种微妙的、蛛丝般纤弱细微的东西正从我手心划过,我却来不及抓住它。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个笑容,我想但凡再多看几眼,就能顺理成章地读出这抹笑容里的嘲讽、厌恶和怜悯。可惜我当下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问他:“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季宇内在哪吗?”
他刚要开口,季宇内已经发现了我。他走过来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似乎困惑于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遇上这个男人。我把包里的台本拿给他,刚要走,季宇内就喊住了我,说今晚杀青宴,让我留下来一起吃。说完,他又来牵我的手。这边虽然偏僻,却也有人来往,我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惊,刚想挣开,就听见他介绍:“这是管虞。我的……一个朋友。”
我虽然和季宇内目前处于半冷战时期,但也不会在外面不给他面子。更何况他看起来半点也不想在这个叫“管虞”的朋友面前隐瞒,所以我也微笑着冲对方点头,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你好……虞美人的‘虞’吗?”管虞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保持着抱臂的姿势,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说:“宇内和我提过你。”
“原来你就是林湛。”
我不是没有察觉到。
从那天晚上杀青宴开始,季宇内就开始隔三差五让我去片场。一开始我还很好奇他的工作,看久了也就那样。现场十分嘈杂,衣服和机器摆了一堆。夏天天气又热,混在人堆里都能闻到馊味。放着好好的周末不休息,为什么要来盯着他?于是专挑床上给他不痛快,用胳膊肘戳他,说没兴趣,别再叫我去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抓住我的胳膊往怀里拉,并不相信我的话,说:“你明明喜欢的。”我被他说中心事,倒也没什么可别扭的。他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再不上心,也知道我从来就不热爱教师这份工作。我喜欢摄影,他知道的,所以才把我拉去片场,让我和那些剧照师攀交情,让我去看那些市面上无法接触到镜头种类。
其实我没告诉他,这太迟了。
我记得08年的时候下了场大雪,租住的平房排水系统太差,雪化了以后就开始漏水。我给学生上完课,回家一进屋就发现地板上一层水,心道糟糕,连忙去抢救季宇内的手稿。那本书他写了近两年,难以想象要是全都浸烂了会怎么样。最后手稿是救回来了,我的相机却遭殃了。那是我爸给我买的第一台数码单反,于普通家庭而言,价格昂贵。我小心翼翼旋开卡口、拆下镜头,拨开机身镜片,一股细细的水流从光感器上滑下来。
这台相机算是报废了。
我人生中最好的七年和他在一起,挣来的钱都用来付房租和柴米油盐,就是为了供他写书。现在快三十了,摄影界的器械更替日新月异,有很多参数和镜头,我已经分不出好坏了。我存钱本来是为了去读电影学院,可是我遇到了你,季宇内。你是我用梦浇灌出的玫瑰。事到如今,有人理想成真,就有人功成将退。
这些话,我是永远不会和他说的。
“大情圣啊你这是。”电话那头小白用夸张的语气嘲笑我:“还小王子呢,真感人。”我对她的嘲讽习以为常,因为我身边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和季宇内在一起,而我偏偏认准了这堵南墙。越洋电话的信号不太好,话筒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我问了三遍才听清她的回复:“我下个月的飞机回来,林湛。”
周五下午,学校放学。
我沿着马路开车,往浦东的方向绕。前几年这里堵车也不严重,后来据说是为了疏解交通运输的压力,出台了新的政策,结果静安和黄浦倒是通畅了,市郊就开始堵得厉害。年终总结的时候,各个办公室的老师都趴在桌上写结词,写得怨气冲天,又是关起门来说话,直言:“这几年发展了什么?什么都没发展!就发展了个堵车。”
年前这里修了路,沿街店铺已经关了好几家,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本地老字号。我没法再开进去,只能下车,远远瞥见杂货铺里走出个老太太,我连忙关了车门、悄悄跟在她身后。她手里拿着票据,是去小超市里催账的。那超市的店员一看见她就想躲,被她眼尖瞅准了,问老板在哪。
店员顾左右而言他,老太太不动声色,慢悠悠地说:“小赤佬,侬在此地帮我捣糨糊。”店员脸色也沉了下来,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要打发她走,说老板儿子还在边上写作业,让她安静点,别嚷嚷。老太太被他气得跳脚,眼看就要发作,我连忙上前,说:“啥事体,大家讲清爽,勿要吵。”
老太太头也没抬,显然是不想理我。
店员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倒是边上写作业的小孩见了我,大喊一声:“林老师好!”我倒是没注意,这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这回老板也不装死了,从后面仓库里推门而出,仿佛刚刚看到我们,脸上堆出笑容,先是问他儿子,孩子很老实,说:“林老师是3班的数学老师,和我们王老师在一个办公室的。”场面顿时客气起来,店员被打发着去倒茶。
老太太冷哼一声,面色稍微好了一些。
事后,我又一路跟着她回杂货铺,看她关门后又去菜市场买鱼。路上几次想和她搭话,让她坐我的车回去。老太太性格倔强,身子骨还算硬朗,也不准我帮她提东西,就这样一路被我跟着回小区。我打算走了,她才说:“到屋里厢吃夜饭,侬帮我汰菜。”我进门换了拖鞋,喊她:“姆妈。”
晚饭做到一半,父子俩回来了,我喊过郑叔叔。郑叔叔笑着点头,拍拍儿子的头。郑萧落今年刚读高中,面对我神色不大自然,却仍然很有礼貌地喊我哥哥。吃过晚饭,我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是两件质地良好的羊毛衣,说是季宇内准备的。我妈神色狐疑地看着我,似乎不大相信。不过今天下午因为我在人前给她长了脸,她这次倒也没说什么。
“伊人呢?有空叫伊也来白相。”我妈似乎已经认命,不再像以前那样劝我找女人结婚生子。我知道我让她伤心,因为我本该成为她最大的骄傲,可我偏偏和一个男人厮混。世事本来就是难以两全齐美的,如果样样称心如意,就没那么多爱恨情仇了。我到底是个自私的人,既不孝也不顺,顾全了我自己,就免不了忤逆我妈。
就像他们离婚的第二年,某个晚上我妈忽然做了一大桌子菜,家里只有我和她。我直觉有什么我不想接受、却必然会经历的事情将要发生。我躲在房间里刷中考模拟卷,任凭她怎么喊我也不出来。我妈在门外欲言又止。那顿饭最后是没吃成的,我听见有男人进门,悄悄安慰她,说让她再等等。
初三的某个周末,电视里在重播经典沪剧《孽债》。事实上,我怀疑季宇内的那本成名作《伙夫》就是从《孽债》里得到了灵感,他说是在致敬叶老师,但我知道不是。他是专门写给某个人的。
总之我那时候每天只看电视不说话,我妈很担心我的心理状态,所以听到我唱歌,还以为我心情好,买了只小蛋糕回来。我唱“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妈,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她脸上的笑顿时凝固,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小声哭泣。
后来我失踪了两天,学校老师打电话到我妈那里。我妈急疯了,打电话给我爸,说到当年的事又翻旧账,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是我自己走回来的。当时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姑娘,才刚任教两年,这之后还特意带我去操场散步聊天,语重心长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林湛,你妈妈有自己的人生。她是爱你的,所以你也要尊重她的选择。”
其实我有没有唱那首歌、有没有离家出走、有没有和班主任谈话,都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中考完以后,我主动告诉我妈我想住校。她肚子里的郑萧落已经四个月大了,她抚摸着肚子的神情温柔又恬静,完全看不出她和我爸吵架时歇斯底里的样子。她早晚要做别人的妈妈,从此不再成为我唯一的妈妈。
我的反抗和忤逆,从来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从来就不是个好孩子。
这之后我遇到季宇内,我想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我的唯一。哪怕他心里有人,我努力一下,也不是不能把我变成他的唯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武力、也不是情爱,而是时间。我用了七年时间,那个我要的唯一却仍然遥遥无期。我最近常感觉疲惫,总是觉得睡不够。可能时间真的快到了。
光是这样想,就让我心痛得眼眶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