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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女飞行

红女飞行

发表时间:2022-01-10 17:19

《红女飞行》by叶不五,原创小说红女飞行正火热连载中,围绕主角姐姐开展故事的小说主要内容:心里只有姐姐,所以完全不知道变成现在的原因是什么,只是知道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最新评论:其实她还在。

红女飞行小说
红女飞行
更新时间:2022-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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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女飞行》精选

死神盯住姐姐的那一天,我看见了他黑色的巨大翅膀。

那天清晨,比往常大了三倍的太阳红得不寻常,染着凄艳红光的黑鸟绕它飞动。早饭后有人在打门,一个女人提喉咙大呼小叫,听上去像张大伯家的女儿,她在外头嚷起来:“你们家的大姑娘呢?我来介绍她个好媒!要不是你们家的事,这大热天的,我还真不干!哎哟!今儿太阳大得快掉下来,风都晒干掉!”

奶奶连忙去开门,门一开,张大伯家的女儿头一伸,凑近些,把声音低了一低说,“嘿,我说老太太,你知道不知道城南金家,就开裁缝铺那家,他们祖上金剪刀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匠,那些个皇帝啊、皇后啊的衣服都是出自他之手。”

张大伯家的女儿说,“他们家老二腿脚不好,二房没有人!和你们家姑娘是不是挺配的啊?是不是啊?我这人直啊,说话不好听,他们家这条件,也就是老二身上有点小毛病,眼光又高,要家世清白的,相貌好的,最好要能读会算的来当家,要不然轮不上你家姑娘!”

通过敞开的门扉,我看见巨大的红日在张大伯家女儿身后,又圆又亮,跟鬼一样沉默,缓缓张开血红色的大嘴,迸射无声的狂笑。

姐姐招呼我把她往里屋推,被爷爷一把拉住,爷爷说,“到外头去,晒晒太阳,见见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儿了,你怎么还不愿去!”说着爷爷向爸爸使了个眼色,爸爸连推带搡地把我从姐姐身边赶走,然后护着姐姐出了门,奔南而去。

那天,爸爸带着姐姐很晚才回来。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雨夜,晚歇的鸦鹊冲着圆月噪叫。爸爸没有打伞,于是邻里街坊全看到了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见细密的雨丝一浪一浪扑向他们。

他们走进家门时,雨丝颤抖不止,湿漉漉的雨水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姐姐。我的身体不时地发寒,仿佛每一滴雨都淋中了我。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种不祥的噩运在周边紧紧守伺,死神像一只发现目标的黑色猎鹰,已然悄悄留下冷彻骨髓的目光。

隔天清晨姐姐眼里还有稠密的雨丝。她让我去把墙上挂着的,她跟女同学手挽手的毕业照取下来。我捏着相框,拂去灰尘,照片泛出诡异的红光,上面两个人儿依稀不在框里头,直直往外戳,戳到眼里像把双刀。当我拿着毕业照向姐姐靠近,姐姐刹那间惊恐起来,她的脸显出一种夸张的潮红来,朝我挥了挥手,沙哑着嗓子说,“别。”停顿了片刻,又用更沙哑的声音说,“放回去吧。”

这是姐姐因为淋雨引发的大叶性肺炎逝去前十四天的事。后来家里人知道了这事,责怪我不懂事,说她那是言不由衷,就是想看照片里的人,怎么没让她看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比我更懂姐姐的心之所向。

备丧时爷爷伤心得走路直打晃儿,得两个人架着才能走路,就算如此,他依然坚持去书店买了一车子书,又到北京烤鸭店,跟店长付了定金,让派上个好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

这两样东西皆是姐姐喜欢的。

那张毕业照,在姐姐入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她的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爸爸、我的妈妈都看到了,但他们都默许了。

我不懂我的家人了。

遗体告别式上姐姐要被推进焚化炉时,奶奶抱着僵了的尸身哇哇大哭,大家劝也劝不住,只得硬拉开,奶奶撕心裂肺地往前扑喊:“大孙女,你躲火!大孙女,你躲火啊!”那声音之凄,直直从喉头呕出来。

火化室门上开着个方洞,里头露出红光来,那滚滚沸腾的红,鼓荡着一具又一具尸体的血腥气息。诡谲的摇红,晃动不息,荡得大家脸上红红的, 看着有一种恍惚之感,我觉得我们在火光中,和姐姐一样,是一件脆弱的、正在消逝的东西。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带我玩,给我剥栗子的那个姐姐了,一会儿我再见到的只会是可怕可悲的死亡。

死亡是永恒的。

姐姐去世后我梦见过她神奇地在我的悲伤里活过来,变成了年轻的模样,细高的身材依旧挺拔,她看见我,低低地唤,“妹妹,我们去游乐场。”她还和以前一样爱玩云霄飞车,她坐在上面,恰似一阵风般纵逸潇洒,朝我飞过来。我站在地上,站在终点处,能看见她挺拔的身姿在轨道上飞着,在星星的缝隙间跃动、闪烁。

天长地久,我一直在终点这边等姐姐,可是那条轨道好长,天好黑,她向我飞驰,却永远飞不到跟前;然后我梦见游乐场刹那间灯火通明,红漫天漫地亮得宛若失了火,姐姐隐没其中。

姐姐实在不应当这样早早离开人世,她不会害人也不会防人,对谁都好,就是院里头偶尔落下一只受伤的小鸟,也能让她惦记半天。

我的姐姐是个好人,她为什么不能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她曾如巨人一样坐在轮椅上,用一种皮包骨,尚可被称呼为“手”的东西握住我,那东西热到出奇。她说瞧好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要不了多久,世界将会被我们这一代改变——每个女人都像人一样活着。

阴/道、月经将不是羞于启齿的词汇,女人的卵子和子宫将由自己做主;父权社会将会灭亡,女人有专属性别身份与其话语的性别身份;法规完善、严惩严罚,女人不再被教育要保护好自己,独居、走夜路都将不成问题;没有歧视、没有压迫,没有人会向他人隐瞒爱人,任何爱都将得到肯定和尊重。

就在那里。她说。她举起枯瘦的手,并不确定地朝东大方向的某个点指了一下,像是在宇宙里标出一个地方,她说那里有火种。

我的姐姐就是一个对秩序施加力量的改造者,为什么现实只能相反?

我想她对死是不甘心的。最后的一段日子,一动不动地缩在她的大衣里,一直抬头看看天,眼神跟着一朵朵白云飘向远处,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去,那些壮志,那些往事,都已经散去,比远方还远。她陷入昏迷之际,抬手朝虚空点了一下,我坐在她身边,听见她用极其微弱而神秘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现在可以飞了。”

今天。鞭炮飞起来了,噼里啪啦。迎亲的红花车徐徐而来。天气很好,太阳高悬,它强大、鲜红、血淋淋,在我头顶上,恶狠狠地露出血浆一样发黏的红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我家现在只剩五口人,我的姐姐是一个了不起的知识分子,四年前已经故去。

按照我们地方的风俗,姐姐的骨灰罐被重新挖出来和男方合葬之前,冥婚者有兄弟姐妹的,要兄弟姐妹其中一人捧着遗像在堂屋里一张铺红布的椅子上坐一坐,再拜一拜高堂,亡人才能算出嫁。我坐在红布椅上,抱着姐姐的遗像,满房红焰焰,仿佛太阳在家中。

烛火、供品、笑声和礼花均红得肆意,不同笔触的红在厅堂里无章法的共存,好像婚宴该是某种荒谬、绝望的欢宴法则。男方家亲戚苍蝇般围过来,盯着照片里的姐姐,看得聚精会神,他们絮絮地讨论:“瞧瞧这眼、这额头,看着就乖顺,这下巴,圆圆的,多子多孙相呐。”我想无论哪个女人听到这样的点评总该有些胆寒发竖,因为他们的标准,套在家禽身上也完全说得通。

到了拜堂的时候,亲戚们找来妈妈和爸爸,让他们坐在两张太师椅上,妈妈红胭脂搽得浓浓的,红彤彤的衣裳,让她整个人完全消失在红艳艳的背景里。鬼媒人穿一件黑布大棉袍,白油油的凹脸上瞪着双麻黄的眼,好似一个现世里的无常,她张开手臂重复朝下挥,对我说,“跪下,拜高堂。”

我轻轻说,“不要,不嫁。”

所有人楞起眼睛,歪头眱着我,像嘲讽一个误闯盛宴的丑角。我再也说不清楚,屋子里如此喜庆,如此亮堂,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凄然与可怖。

奶奶急急忙忙跑来,把我一把拉近怀里。在她那双靠得很近的苍老眼睛里,我看到的也是那种恐怖的、呆滞的东西。奶奶皱着眉头怪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她说着,用手压了压,让我快点跪下。

鬼媒人她摇头晃脑,背手朝这边望,嘴里重复念叨着:“这女人呐,死后还嫁不出去就遭咯,怨魂不散的,家族要招灾咯。”

“跪下,拜高堂。”爷爷神情冷下来,寒寒地说。

我望着他,望着他身后的那群人。有谁装腔作势咳了一下,有谁古怪地在嘟哝,有谁开始发出了大笑,有谁愤怒地跳起来并绕着聘礼桌大声叫骂起来了。他们的面目此时在我眼里千篇一律,都是阴森的,狂热的。他们是“主流价值”的正面,永远一意孤行,永远滥用权力。姐姐活着被他们压在背面,还不够,姐姐死了还要把她从坟墓里拖出来“物尽其用”,才放心,才能让他们阖家欢乐。我低头看了看姐姐的遗像。我总是感到,年轻是很美好的事情,代表着无限可能,照片里的姐姐那么年轻,却那么老,虽然我还没老,可我已经开始害怕老了。

奶奶眼眶红了又红,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喃哺地说,“乖,要听话、要听话,不要像你的姐姐。”她的声音砸下来,如顽石,亘古不变,砸响了一阵哄堂大笑和令人难受的嘘声。

我抱紧遗像,大声说不。

奶奶她用血淋淋地包含着生怕所有这一切像梦幻般马上会消失的恐惧眼神看向我。

不。我说不。我像在念一句咒语,一句绝境中的魔法咒语,彷佛那些逝去的年月会随着咒语声被悉数追回,好像就这样说着,那些在黑暗中无名无姓、如泥牛入海的秩序改造者;那些受尽囚锢之苦、被剥夺尊严的时代牺牲者从今后就能自由自在、乐得逍遥。

鬼媒人用一种讥讽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从袖口抽出一把红扇,闲闲摇起来,慢悠悠说:“算了,就这样也行,礼成——放炮!”

鞭炮声震耳欲聋。那静静燃烧的红烛被震得忽明忽灭像是哽咽了几下。关于姐姐的闹剧落幕了,甚荒唐。我站在落幕后乱纷纷的舞台上,回头去看记忆中的那些岁月,星星夜夜出现、游戏厅日日开放、云霄飞车一轮一轮带着人飞,这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物依然如故;而花香和星光一同落在我们身上的那段时光不会再来了,我多想回到从前,再去经历一次那样的情景。只是抱着姐姐的遗像站在红烛煌煌地照着的新房,仅仅是希望回到过去这样的想法,就足以让人体会理想与现实的泾渭分明。

喜烛还在燃烧,火很大,红红的,阴郁地往下淌着鲜红的泪。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四个人一起围住我。太好了,太好了,你姐姐终于嫁出去了。他们盯着我,表情诡异而神秘,眼窝里凝固着鲜红色的喜悦。

我对他们说,“我姐姐现在是鬼,拥有飞行的超能力,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她去拉萨转经纶,为爱情念诵;去西安看兵马俑,和秦始皇合照;去大西洋抓鲨鱼,和海豚互相追逐;奔袭到太空看月亮,嫦娥请她吃月饼。千山万水、风霜坎坷,都不在话下,她最后找到自己的圣地,得到幸福。”

他们四人只是一脸茫然,瞪着红兮兮的,木楞楞犹如鱼类的眼睛,听我说完这个——过分快乐,过分圆满,关于姐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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