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您推荐好看的小说《红女飞行》,红女飞行是一本正火热连载的小说,由作者叶不五所著的小说围绕姐姐两位主角开展故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力,当最重要的人消失之后,眼前的世界似乎逐渐变得扭曲。
网友热评:十分扭曲。
《红女飞行》精选:
后来,读书声和奔腾100的光芒把我们家的箱箱柜柜都装满了。再后来,姐姐被打断了双腿,奔腾100才彻底暗下来,读书声也绝迹了。
她去世那一年,奔腾100再也亮不起来了,阿城新书发行。
现在,我依旧清晰地记得姐姐断腿的季节。多少年来,它像节外生枝的第五季在记忆里闪烁不定。那是一个遥远的除夕,旧岁即将永远留在过去,空气尖溜溜的,天空飘着深深浅浅的灰云。
大概是午后四点钟光景,我进了家门,家里挤着很多不认识的人,和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的嗡嗡高声。妈妈冷亮尖锐的哭声被人群团团围住,声声似困在深渊里,流露出死一般的疲惫和茫茫的无望。奶奶把身子掷到了地上,她在叫,像是要把满天神佛都弄醒。她一次一次提高了发哑的喉咙,叫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意识到家里也许出了什么事,垫起脚尖四处寻找姐姐。邻居张大伯和他女儿朝我走来。“怎么了?”我问。“没什么。”张大伯急急地回答。因为过于迅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分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口气迟疑起来,“你姐姐……出了一点点儿事。”
“什么事?我姐姐怎么了?”我的心开始发绵,变得软塌塌,像隔夜的饼干。“你要镇静。”张大伯的女儿说。“你要镇静。”她又说了一次。“我姐姐到底怎么了?”我又问。
片刻静默。
“你们家大姑娘让人给打了啦——”张大伯女儿的身子完全贴住我,眼睛在镜片后忽闪着鬼鬼祟祟的光,悄悄地说起来:“就是今天上午,到邮政所拿件,被一个男人按到地上打,声响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人敢上去拦,也没人敢管。”她的嘴唇红红的,在越来越惨淡的世界里不停开合,显得触目,像某种血印子,赤裸的,腥腻得使人倒抽凉气。
“应该是感情纠纷,明白不——?不然人家能这样啊?啊?”她说。
“动机。动机明白吗?”她几次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句话。我把脸转开,不愿再看她大蚯蚓般蠕动的红唇,我突然感到,再也没有比红更荒凉的颜色了。
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向我走过来,她有着一头红发,我仿佛觉得我们见过面,却没法回忆起在什么地方。红发女人沉重地、缄默地迈步,人群把照到她身上的日光滤得十分昏暗单薄。她走着,似乎只是别人的影子。我们互相打量对方陌生的眼睛。红发女人说她知道我,问我要不要跟她去医院找姐姐。她声音不大、微哑,如刀刃上一痕苦涩、微温的血迹。
要。我说要。我只想赶快冲到医院,看到姐姐。我知道这个时候谁的话都可以信,谁的话都可以不信,我需要自己的眼睛看见事实。我当时是那样的镇定,那样的安静,好像被扣在一个冰窟窿里。纷纷攘攘的人群隔着冰层,急匆匆、乱哄哄,一会儿扭曲得拧成团,一会儿干瘪得碎成块。
不仅当时的我不懂,时至今日,还是不懂,是什么样的怨,要什么样的恨,可以驱使一个人要生生打折另一个人的腿,无人和我谈起、我无从着手;即便之后如愿考入东大,可以去找到老学长、老先生们打探,也只能从沉默的他们拿出的一刊,姐姐和她几个同学创办的小报去猜测。我手上那张黄纸角——“关于将嫖/宿幼女按强/奸罪论处的提案”几个铅字潮乎乎的,就像十年前,握过的,病床上的姐姐那双潮湿的手。
那天赶到医院,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我们静静地守着她,像等待一朵花绽放。几个小时后,姐姐的神志逐渐清醒,我看见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红发女人俯到姐姐的眼前,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如石,厚重、坚定。
“我在。”红发女人说。
姐姐点点头。眼睛像花一样瓌丽地绽放了一下,只一下,花心尽是露珠。
相继又来了四五个姐姐的大学同学,我发现如石的眼神可能是弥漫在东大的传染病,感染率还相当高,众人热泪虽已盈眶,但刚毅始终覆盖悲伤。很迷幻的一幅场景,在病房里,众人无不大醉,摔瓶砸碗,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吓得护士几乎要去报警。他们告诉姐姐会替她继续递谏书,他们临走时齐声高喊:“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
他们在我眼前决绝地下注一盘以生命、以前途为筹码的赌局。那一刻我怔在原地,彷佛置身一场大梦——或许士大夫真有活体种群存世。
我茫然地注视着他们被泪光染红的肃穆的眼,注视着他们离去,我一下子忆起多年以来姐姐仰视奔腾100正前方墙上那副对联的目光,那曾是我无法理解的目光。
受难的不止是姐姐,还有书。爷爷要把姐姐的书都烧了,他说书不是好东西,是它们害姐姐成为残废。烧书那天没有风,火张开没牙的嘴尽情放出红红的大笑,热气直直地上升,一直通到遥遥的天际。
姐姐坐在轮椅上很平静,望着天半响没有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边烧出一朵孤零零、红彤彤的残云。姐姐的心早被爷爷砍个对半,她身上不止一处断痕,血淋淋、冰冷冷摊开来向着世界。
奶奶每日望着姐姐,话都讲不出来了,光是长长地抽泣。奶奶的抽泣不分清晨黄昏,不分入睡醒来,比夏日暴雨还密。姐姐在奶奶的哭声中一年年地老了下去。不,不是一年年,是一滴一滴地老下去,泪水一滴一滴渗透在姐姐波浪形的身体上,逐渐将她吞没。在我当时看来,一,是一个漫长至极、永无尽头的数字;滴,不啻落石,夸娥氏亦不能担。我形容出这个虚幻的“一滴”,同时觉得,这已是一种极限苦难的表达。
到了最后,遗像里的姐姐怎么看都不像姐姐,而像我的母亲。我熟悉这张消瘦面孔每一笔线条的曲直。姐姐深深地影响了我,重塑我的气血、我的理念。她的精神连同我的经络一块儿在躯体里勾连,比一母同胞之间的血脉情分更丰富、更浓稠。
姐姐不止是一个活了三十几年的人而是一所几千年的圣庙,肉身灭而士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