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是一本由作者醉千秋倾情打造的短篇纯爱小说,空青玄明是小说中的主角,茫茫主要讲述了:玄明其实谁都不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他很幸运,因为他本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遇见了爱情。
最新评论:得到了他。
《茫茫》精选:
“老身听人说,叫迟宁。”
空青听着陌生的名字,又问道:“宏光七年距今多少年了?”
黄氏想了想说:“大概一百九十八年了。”
空青震惊,两百年了。
他死了快两百年了。
难怪没有人认识他,难怪这一切都这么陌生,这么说来燕息早已作古了。
空青低头,看着那碗水里的倒影,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头银白,一身血污,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空青搁下那碗水,听着柴火静静燃烧的噼啪声,半晌惆怅,半晌唏嘘。
最后叹息一声,岁月无情,恨意难消。
“婆婆刚才提到了四大仙门,哪四大?”
“腾光阁,淅川宫,东楼兰,还有青木仙府。”
这一个个名字空青从未听过,“玄武山如何?”
“玄武山乃是百年大派,行事低调,稳重可靠,”黄氏一说起玄武山双眼充满着赞许之光,“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会施粥,义诊,还招资质聪慧的人入山门,记得小时候,邻居的儿子被一位玄武山长老看中,一去就是二十年,回家之时,人又俊又高。”
空青冷哼一声,一群徒有虚名的东西。
“当今玄武山的掌门是玄明?他活了两百年,是不是修炼了什么灵术?”
“玄明是谁?”黄氏好奇问道,“老身从未听说过玄武山有这号人物。”
“我知道!”茵茵人小鬼大,“玄明是一个疯子,活了两百年的疯子,他是妖怪。”
修士一生,淬体炼丹,问道,最后的最后参悟大道,飞升成仙,任你修为再高,也难抵时间,古往今来,这么多修士辟谷苦修,不过想要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但最终无人达到这个境界,玄明活了两百年确实是罕见了。
他和玄明交过手,他不像是疯子,倒是修为深厚,在他之上,当然了,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恢复灵力,等他复原如初,谁胜谁负还未曾可知。
密林深处,光影交错之地,玄明冷眼将一切收入眼中,他远远地打量那个病鬼,瞧它思维活跃,谈吐清晰,不是思绪混乱,只会杀人的邪神,杨天筹那一句话再度浮现在他心头。
‘他说他叫空青!’
怎么会是空青呢?空青怎么会重生?
是上天开的玩笑,还是上天给的机会。
玄明矗立在原地,并没有上去要了他的性命,也没有后退一步,就此离开。
豺狼声一阵阵传来,在几人头顶回响,茵茵被豺狼声吓得缩在黄氏的怀中。
“老人家,你要越过这个高山恐怕难了。”
“神仙爷爷能送我们过去吗?”茵茵说道,“茵茵有好吃的山楂糖,供奉给神仙爷爷。”
“茵茵睡觉,明天还要赶路。”黄氏轻声道。
空青哭笑不得,他一头白毛,模样年轻,确实是像说书人口中鹤发童颜的隐士高人。“我哪是什么神仙,只不过说出来你们应该不信,我名叫空青,曾经是玄武山的弟子,也是南渊的魔尊。”
玄明那古井无波的双眼,骤然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四散开去,无休无止。
空青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钩子,勾起陈年的往事,让他想起当年的惨状,每每有人提及空青的名字,他淡薄灰沉的眼中涌动复杂的情绪。
“十六岁时遭人陷害,罚去驿站做苦力,而后被人放逐死亡之城,花费了五年的时光从地狱里爬回来,却身怀异术遭人忌惮进而视我为妖魔,几次想回玄武山,也因身怀异术被拒之山门,我无处可去。”空青说到这里,捂胸轻咳几声。
玄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映照着篝火的光,宛若一潭死水泛起涟漪,被太阳一照,波光粼粼,渐渐地活了过来,他听着那叫空青的人继续说:
“遇上了我的好友,我二人以为只要杀了南渊老魔尊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妖人,哪知道最后屠尽了南渊也无人相信,最后反成南渊的魔尊。”
“想我一个人独战九大仙门,鏖战三天三夜,九大仙门群英俱出,也奈何我不得,想想确实是威风。”空青想起以前的往事,不禁笑了笑,“旁人看我起高楼,看我宴宾客,最后看我楼坍塌。”
空青苦笑几声,玄明听得入迷了,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攀着他的腿而上,他也全然不知,全身心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我找到了当初陷害我的人,就是我同门的师伯,本想抓他证明我的清白,奈何他先下手为强,伙同他人杀了掌门嫁祸在我的身上,我有嘴说不清,索性不说了,只想找出师伯,杀了他们,为掌门报仇。”
玄明双目通红,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强忍着心中巨大的哀痛,察觉到手腕上的动静,低头和那条蛇对视一眼,玄明一把将它拽下来,死死地捏在手中,替他分担心中莫大的哀痛。
空青又喝了一口水,“可惜啊!可惜世事无常,我还没有为掌门报仇,就死在了玄武山的手中。我死后不得安宁,被人挫骨扬灰。上天对我不薄,又让我活过来了。”
分明是惨绝人寰的事情,却说得轻描淡写。
空青看了一眼茵茵,“所以我不是什么神仙。”
茵茵有些失落,“爷爷不能带我们飞过大河。”
“飞过大河?”空青问道,“什么大河?”
“老身原路打算走大路,大路过大河,就是老家,现在南渊人拦住了去路,冻住了大河,我们不得不翻山绕道而行。”
“他们冻住了河道,”空青按了按胸口,沉思了片刻,问道:“大河距离这里多远。”
“离此地最近有一个谷雨镇,也可以从那里坐船过去。”
空青思忖了片刻,说:“我送你们过去吧,婆婆不嫌弃一只病鬼碍事,容我和你们一起上路。”
黄氏连忙摆手,“恩公有伤在身,莫要勉强,救我们一命已经是大恩了,余下老身自会想办法。”
“我正好要找一个人,顺路捎带你们一程,你们翻山越岭,恐怕还没有出山就命丧途中了。”
黄氏看了一眼茵茵,妥协道:“如此一来,老身多谢恩公。”
玄明手中的蛇早已断气,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卷起遮天盖地的狂风,将他阴暗干涸又死气沉沉的世界冲刷一新。
澄明的双眼隔着层叠的树林端详着空青,他的模样是于老员外的小儿子于策,可是魂魄是空青,完整地说出了空青的生前历经的一切。
杨天筹复生了空青,空青附身在于策的身体里。
怎么可能?
玄明想要上前再问清楚,刚迈出一步,耳旁传来了豺狼的嚎叫声,今夜风向不对,风里夹杂着奇怪的味道,磨牙吮血的野兽也异常躁动。
杨天筹的血阵招来了嗜血的孤魂野鬼,一个黄条小儿,一个耄耋老人,还有一个半伤半残的家伙,哪里是这群东西的对手,恐怕还没有问清那个人的身份,这三人就死在孤魂野鬼的手中了。
玄明抽出腰间的霜天晓角,单手画下了一个剑诀,光线入天,布下密密网罗。
谁也别想进来,谁也别想出去。
玄明在空青这事情上呈现出超乎寻常的疯魔,他一定要弄清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在那之前先去处理这满山的孤魂野鬼。
山鬼啼叫,夜雾笼罩,树被邪风刮得东倒西歪,忽然一阵寒风过境,东边的声音骤然停歇。
空青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天了呢?
他盘腿入定,内脏受损严重,肋骨断了几根,他运转阴阳混轮,吸取天地灵气慢慢修复身体的内伤。
他这副身体不是修仙好材料,身体本人也从未锻炼过,生前完全就是一个绣花枕头,杨天筹怎么给他找了一副这样的身体。
重生已实属不易,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换一副身体。
后半夜雾水浓稠,山里降温了,空青拨了拨火堆,不知何时起,耳畔的怪叫声渐渐稀少,天亮时分,还听见几声山鸡的叫声。
日出云间,彩霞旖旎,投下一缕光落在空青的衣服上,黄氏起身给茵茵收拾,空青站起身活动身体。
一个晚上的休整调息,他内伤并未痊愈,但也不会如昨晚那般疼痛,先送这对祖孙二人离开此处,他和玄武山的恩怨再细细清算。
刚出山林,就被挡住了去路,眼前蒙着一层如云似雾的东西,空青往前走几步,被拦住弹了回来。
正疑惑,转头看见了地上的碎冰,周围的树木以一种诡谲的姿势倒在一旁,根部被冰冻住,反射着林叶间晨光。
空青第一个想到了玄明,他昨夜逃走,依照玄明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他,这八成就是他弄出来。
黄氏问道:“我们过不去了吗?”
空青仔细地端详着薄雾般的结界,拾起一个石头扔过去,石头落地,再抓了一个蛤蟆扔过去,蛤蟆却被薄雾拦下来了。
“过得去,这个结界拦得了活物,拦不了死物,做一个傀儡代替我们就可以,婆婆可借我匕首一用。”
黄氏拿出匕首,空青砍下一段树枝,削了三个木头人,在上头用灵气画下了符咒,木头人一落地,立即活蹦乱跳,围着空青乱跑。
茵茵瞧着新奇,伸手去抓,木头人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任茵茵抓着。
“让它闻闻你的味道,”空青抓着一个木头人沾了老妇人身上的气味,搁在地上,木头人活了起来。
“跟我走吧。”空青大大方方地走进薄雾之中,黄氏紧跟在身后,薄雾贴着他们衣服而过,却没有拦下他们。
上了大路,一直朝外走,薄雾在他们身后,久久不散。
相隔一个山的玄明解决最后一个野鬼,清晨的霞光染红了他身后的天空,已经是天亮时分,心中盘算着空青等人也该醒了,二话不说立即飞往三人休息之地。
落地一看,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的脚印还很新,他们刚走不久,玄明循着脚印去找,绕着整个山头飞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有看见三人的身影,心说一声怪异,他们的气息还在结界之内,为何找不到?
一个病鬼带着二人去何处?若是死了也该有痕迹,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消失。
玄明贴着地面找了一圈,在东北处发现了三个小木头人,正围着树打转。
玄明恍然大悟,原来是让傀儡代替活人困在这里,他们自己出去了。
玄明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傀儡术,最后一次是空青的手中。
再一次验证了心中的观点,他就是空青。
他真的是空青?玄明又在心里头问了一遍。
半是希望,半是怀疑。
两百年了,他以为这个错误再也无法挽回,他永远都要背负愧疚活着,而今上天大发慈悲,给他一个弥补机会。
真的是机会,还是他自己躺在树下做的一场大梦?
玄明抓起地上的木头人,傀儡和活人之间有联系,跟着木头人能够找到那三人。
出了大山,顺着大路走一天就够看见谷雨镇。空青灵力还没有恢复,就算恢复了也无法御剑飞行,倒是看见路边有几匹马,空青顺手牵羊,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到了谷雨镇。
谷雨镇是一个小镇,全镇两百户人家,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往来商贩络绎不绝,以前仙门各家汇聚在此交流消息,打点行囊。
而如今,正值初夏时节,谷雨镇却是冰天雪地,厚重的乌云压在谷雨镇上空,刚下一场雪,道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北风呼呼往人脸上刮,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零星几个人开门扫雪。
空青倍感诡异,“这刚入夏时分,怎么谷雨镇是这番景象?”
黄氏牵着茵茵小心翼翼地走着,说道:“四大仙门围剿南渊,南渊为了阻止四大仙门的人深入,就在谷雨镇前的大河放置了一个怪物,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将河岸的城镇都冻住了。四大仙门的人没法继续南下,四大仙门轮番来除妖,可是这么久也没能将它拿下。”
“咱们先找一个地方落脚,我先去打探消息,你们没事不要外出。”
空青将两匹马卖了换了钱,给祖孙二人找了一个安全又干净的地方休息,自己去外头打探消息。
茶馆酒楼,这些地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人群汇聚之地,消息流通之所,去那里总会有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时正逢雪停,闷了一晚上的人出来透透气,顺道打听消息。
“昨个四风山出事了,玄武山的杨天筹唤醒的一个邪神,杀了好几个玄武山的弟子,尸体都摆在青云客栈里头,据说玄明昨夜一夜未归。”
“杀了玄武山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邪神什么来头。三十五年前四风山的魔罗危害一方,杨天筹该不会是唤醒了三十五年前的魔罗。”
“魔罗又出来了吗?当初玄明一剑杀了个干净,怎么还有?”
“也不一定是魔罗吧。”
“管他是什么,反正惹恼了玄武山就没有好果子吃,我倒是想让玄武山赶紧降服这冰河里头的怪物,冻死老子了。”
“玄明这么厉害,他为什么不动手?”
“你别想了,玄明不会出手,一切都是随行的几位修士去办。玄武山不参与天下纷争,这一次若不是谷雨镇全镇的百姓联名上书请玄武山出手,玄武山才不会来这里。”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谁知道,据说这些天一直在四风山附近。”
空青好奇地问了一句:“玄武山不参与天下纷争,这是要避世吗?”
“客官,瞧你生面孔,刚出世历练吧,”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开始滔滔不绝了,“这玄武山避世百年有余了,他们只下山收徒,义诊,赈灾,不参与天下纷争,就算南渊灭了全天下的仙门,他们也不会出手。”
“这一次例外了,四大仙门围剿南渊,被堵在了这里,恰逢玄武山外出游历的弟子经过,全镇百姓联名上书请玄武山出手。他们是答应了,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空青捋着下巴,“不参与天下纷争,是因为玄明让他们这么做的吗?”
“倒也不是,近百年都是这样,据说是玄武山之谜之后就这样了。”
空青又问:“玄武山之谜是什么?”
“算算时间,应该是一百八十多年前吧,玄武山平碧掌门暴毙,玄明失踪,跟着就是玄武山封山十年,十年之后就选择避世,近百年才出来走动,但是低调得很。谁都不知道那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掌门为何暴毙,更不知道玄明为何失踪,只知道他三十五年前在四风山现身,活了两百年。”
“据说曾经有人在玄武山封山十年上去过,白日里一个人都没有,到了晚上人突然就冒出来了。也有人说,玄武山所有人都飞升了。”
空青继续问:“还有没有关于玄明的事情,比如他为何能够活两百年。”
“他成仙了,自然能够活两百年。”
小二笑道:“客官,我们也想知道,都说他已经成仙了,据玄武山的小弟子说这个家伙奇奇怪怪,不理天下事,也不理玄武山的事情,成日就躲在祠堂里头,谁也不理。”
空青捋了捋下巴,玄明确实奇怪。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哪里来的血腥味?”
空青恍然回过神,他的指甲缝里血味仍在,赶紧放下茶钱,找了一个澡堂洗去一身血腥味。换上干净的衣裳,看着水面倒影里头陌生的自己,想着两百年岁月一过,沧海桑田,他也不是原来的自己,倒是一脑袋白毛还锲而不舍地跟着他。
空青戴上了帷帽,打算去渡口看看,看看令人闻风丧胆的南渊怪物。
刚走没几步,迎面飘来一股烧鸡的销魂味,空青顿时双眼发直,口水直流。
他生前最喜欢吃烧鸡,几乎顿顿不离鸡,有烧鸡的地方必有他,若说这世间除了报仇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惦记,那必定是烧鸡了。
他闻着味,来到了烧鸡摊上,摊主刚刚出摊,热气腾腾的烧鸡挂出来,鸡皮上的油水滑落下来,在地上烙下一个油水印。
空青的魂都受不住,掏光了所有的钱,买了一只又大又壮的烧鸡,两三口就将烧鸡才拆分下肚,吮着手指上的油脂仍不觉得够,转身再买一只发现没钱了,而烧鸡也卖完了。
“没有了吗?这么快!”
“客官你明天请早了,小摊子没有了,真要是馋,就去青云客栈,那里的叫花鸡最好。”这小摊主是青云客栈老板的亲戚,将这份钱都赚到自家的口袋里。
空青记下青云客栈的名字,转头再去吃一只鸡,再去会一会这南渊的怪物。
此时的青云客栈内气氛沉闷,几具尸体陈列在大厅之中,玄武山弟子围成一圈,脸上表情各样,中心乃是领路的负责人林芝。
林芝知道昨夜几个人偷溜出去,以为只不过少年心性贪玩,来到十里红尘中,受不了花花绿绿的诱惑,哪知道他们居然胆大包天去抓拿杨天筹,杨天筹没有抓到,人倒是死了。
外头流言四起,有说是魔罗又复生了,有说是玄明死了,林芝倒是不信玄明那疯子这么容易死了,但是眼前的局面确实让他感到棘手,他该如何向玄武山交代。
“玄明呢?”林芝问道,“他昨夜不是在四风山吗?有没有抓到凶手?”
“玄明师尊已经消失一夜了,他修为顶天,应该是没有什么能够为难他的。”小弟子说道,玄明虽然不是掌门,但是玄武山弟子都要尊称一声“师尊”。
可是事情不尽如所有人所想。
外头积雪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压着屋子透不过气,最终顺着屋檐崩塌下来,一阵轰隆声,响彻街头巷尾。余音绕耳,久久不绝。
雪落之后,露出下头的深绿色瓦当,那样的绿色,像是一片嫩叶还未到枯黄就提前枯竭。
这时,外头进来一个人,众人眼睛斜视了一眼,是一个头戴帷帽的人,看样子是来吃饭的。
“本店不做生意,出去吧。”林芝下了逐客令。
“你是老板?本座看不像吧,”空青一看对方衣服上的纹路就知道是玄武山的人,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顿时心头火起。
“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下来,阁下另寻别处吧。”
空青大大方方坐下来,“本座今天就不走了,掌柜的,给本座来只三斤重的叫花鸡,本座吃饱了,好办事!”
“你个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等等,”一个人站出来,打量了一眼空青,惊讶道:“我认得你的声音,你不是于老员外的儿子于策,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空青后知后觉,身体里的魂魄是自己,可是肉体是于策的,而且还遇上了熟人,被熟人看穿了身份。
林芝骤然警觉起来,于策死了,他的尸体被杨天筹带走了,而杨天筹复活了邪神。
其中的因果无需多说,各人心中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杨天筹复生的邪神,众人手不自觉按着剑柄,目光如炬,屏息凝神。
林芝正愁没法交代,没想到“交代”自己送上门来了。
“别让他跑了。”
玄武山弟子井然有序,将空青围起来。
空青冷笑一声,掀开了帷帽,白银的发丝随风飞舞,掌心祭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光轮,眼神睥睨众人,像是回人世讨命的恶鬼。
“当日挫骨扬灰之仇,今日让你们血偿!”空青光轮一转,对方抬起长剑,短兵交接之际,一道寒光急速掠过身体,刷的一声,瞬间将双方冻住了。
空青斜视一眼,余光看见一个人缓缓走进来,定睛一看,赫然是杀千刀的玄明,这回恐怕不是空青宰他们了,而是他们要活剐了自己。
“玄明师尊!”小弟子一见玄明,双眼放光,仿佛找到依仗的靠山,说话都有底气了,“玄明师尊,他就是邪神。”
“他杀了杨锦和林昭等人,玄明师尊如何处置他?”
空青瞅了一眼玄明,心中估算他会如何出招,自己如何应对才能够从他手底下逃脱。
玄明嗯了一声,并未有其他的动作。
“玄明师尊,先解开我们身上的冰封术,”林芝心说这疯子疯起来敌我不分,心情不爽胡乱打人,偏巧修为顶天,你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忍着。
“先站着。”玄明说道。
空青心底觉得奇怪,怪就怪在眼前的玄明和印象之中不同,以前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就算拿鸡毛掸子挠他的脚心他都不会笑,但他眼睛明亮有神,一眼瞧过去,觉得这个人可靠沉稳。
眼前这个不同,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对天地万物的漠然,这世间的风花雪月,花鸟虫鱼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是活得太久了吗?
旁人说他是疯子,空青开始觉得言之有理。
“玄明师尊,莫要让他逃走了,”林芝开始催促了。
空青斜视一眼玄明,他将如何处置他,现宰还是押后。
“林芝,此事由我全权处理,”玄明说道,“你不必过于操心。”
“在下只是提醒师尊一句,你可得给众人一个交代。”林芝随他怎么处理,只要能够给出一个交代就可以了,不要将这一份罪业挂在他头上。
“这是自然”玄明朝身旁的弟子问道,“掌柜何在?”
“在在在,”一个矮胖和善的人走出来,“长老有什么吩咐?”
“一只叫花鸡。”玄明说道。
掌柜一愣,看了看林芝,有点不明白。
空青也是一头雾水,难不成玄明这两百年练就了什么神功,用鸡杀人,怎么可能,玄明最讨厌鸡了,凡是尖嘴的动物他都不喜欢,当初他在玄武山藏书楼值日时,有一回偷吃烧鸡被玄明看见了,玄明当场拔剑把鸡头砍得粉碎。
“有劳掌柜的。”玄明催促一声,掌柜立即回过神来,下去准备。
众人不明白玄明的企图,以为是为了祭奠死者所用,问:“可还需要香烛?”
“不必了,”玄明接过了掌柜手中的叫花鸡,走到空青面前,解开他身上的冰封,“给你,吃完了就老实呆着,别乱跑。”
空青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手,看了看面前的烧鸡,再看了看玄明,这是让他吃饱了好上路,玄明真是贴心,还给他准备断头饭。
玄明见他不接,问道:“你不是……喜欢吃烧鸡吗?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偷偷跑下山,吃烧鸡被刑堂罚站。”
空青更加疑惑不解,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以前的事情了,看了一眼对面的玄武山弟子,对方同样以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双方一头雾水,两眼迷茫。
空青再将目光转移到玄明脸上,企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阴谋诡计的痕迹,玄明那张麻木的脸,跟千年的鳏夫一样。
空青觉得世人说得不对,玄明不是行为举止疯疯癫癫的疯子,是你摸不准他究竟想做什么。
空青后退了几步,斜视一眼后路。
对方人多势众,局势敌强我弱,今天打不死他们,也讨不到好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林芝以为他要逃走了,强行破开冰封,“他要跑了,拦住他!”跟着抽剑上前。
玄明衣袖一抚,袖里一道寒光拦住了林芝的去路。
“玄明师尊,你这是做什么,”林芝看清玄明了,玄明就没打算拿这个邪神给玄武山一个交代,“晚辈提点一句,大局为重。”
“这个人你们不能动。”玄明说道,“这话我不说第二遍。”
“于策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是邪神。”林芝指了指一旁的几个人说,“尸体还在这里。”
“知道,四风山的事我会给玄武山一个交代。”玄明将烧鸡搁在空青的手边,“拿去吧。”
叫花鸡的香味弥散在客栈大堂里头,光是闻着味道,就知道是一只又大又肥的叫花鸡,肉质紧实,入味三分,是难得的美味。
可这叫花鸡身份特殊,是敌鸡。
空青有骨气不吃蹉来之食,狠狠地瞪了一眼玄武山的人,“告诉你们掌门,本座迟早会血洗玄武山的。”
说完一阵风跑出去。
林芝要追,又被玄明拦了下来,心中不解和疑惑统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不顾他是玄武山长辈的面子,质问道:“你发什么疯!玄明师尊,别仗着你辈分高,本领好就可以乱来,林昭等人之死你可想好如何交代。”
玄明冷眼扫了地下几人,说道:“柳宇。”
名叫柳宇的弟子愣了一下,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应了一声:“师尊!”
“下山前,掌门是如何叮嘱你们的,重述一遍。”
“谨遵玄明师尊和林芝师叔的教诲,听从安排,不可胡来,入夜后在房间里休息,不可骚扰邻里,不可外出私会,不可擅自离开,若有需要,向玄明师尊和林芝师叔说明情况,若是违背后果自负。”柳宇说道。
“昨夜几人违背命令,私自上了四风山,自食恶果,望诸位引以为戒。”
林芝脸上一红一白,他知道这就是玄明的交代。
“此事因杨天筹而起,杨天筹已被我抓回,不日和三人的尸体一起送回玄武山。其余人回房间休整。”玄明说完拂袖而去。
空青一路疯跑,出了谷雨镇,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青云客栈,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估计他们都想不到自己还在这里。
玄明修为精深太多了,他何时出现在身后他都不知道,空青开始担心就算全盛时期的自己恐怕也杀不了他。
空青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麻烦归麻烦,叫花鸡还是要吃,空青趁着左右无人,偷溜进去厨房偷了一只又肥又重的鸡,蹲在巷子里大快朵颐。
吃完了舔干净手指上香油,开始思考正事了。
先解决那对祖孙的事情,再回南渊找找以前的东西,看看有什么法子。
不远处的柳树下,玄明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望着空青逐渐远去的背影,空青刚走出结界不久,玄明就已经找到空青了,他没有急于现身,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安顿好那一对祖孙,看着他买马打听消息,看着他说话,看着他玩笑,一举一动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就是空青。
他时隔了两百年回来了,上天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你为什么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说到底,你还是害怕,不敢面对他怒火,不敢面对当年的事情,内心愧疚自卑,你甚至觉得你不配站在他面前。
空青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玄明那双脚还是忍不住跟上去。
谷雨镇大雪漫漫,江水汤汤,冷风吹过长街变调成了一种呻吟声。江面漂浮着一层薄冰,四周黑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谷雨镇包裹住。
空青矗立在堤岸之上,天空下着小雨,不远处站着几个仙门的修士,和他一同打量江面。
据说南渊的怪物就在河里,究竟是什么?
空青察看了河水后,在河边找一截木头,用小刀削出一个木偶,念动咒语,木偶嗖的一声,脱手飞去。
迎面寒风急紧,木偶很快身上挂满了冰凌,沉甸甸的,跟着木偶支撑不住,掉入水里,缓缓地沉下去,空青也渐渐地失去了木头人的控制。
“有点意思。”空青的傀儡术可谓世间一绝,没想到几百年后居然碰上对手了,不禁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他折下柳枝,做了几十个小人,一口气全甩出去。
这阵势吸引了周遭的修士,纷纷走过来看戏。
只见几十个小人齐刷刷地飞到河水中央,身上都挂满了冰凌,掉入河水中失去了踪迹。
冰河汤汤,深不可测,河岸的风吹得厉害,水面漂浮着冰块,里头暗藏杀机。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看热闹的人说道,“这个里头是玄武巨龟,善冰冻,非玄武山的人不能杀。……我好像瞧见玄明了。”
空青听到“玄明”二字立马被勾去心神,转头一看,看着身穿黑色衣袍的玄明朝这里走来。
“真是玄明!”
“这家伙怎么来了。”
“他不是号称不管天下事吗?”
众人低声嘀咕,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退得远远的,仿佛玄明身上有什么衰气,染上他就倒霉。
不过他那张死人脸确实是不让人喜欢。
“听闻你们玄武山包揽了此事,那赶紧上啊,”周围的人催促道,“让我们看看玄武山剑仙的厉害。”
“对啊!”
众人起哄着,等着眼前这个绝世高人一剑斩了巨龟,自己也可以一饱眼福,欣赏天下第一人的风姿。
空青也很好奇,玄明的修为究竟精深到何种程度,这事关他日后的复仇大计,但是想起有人说过玄明不管闲事。
玄明走在人群里,目光淡淡,淡得似一捧清水,一看见空青宛若打翻了调料,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不知道如何搭话,望着水面,说道:“在这做什么?”
空青睨了周围一圈,这是在和我说话吗?
空青没好气地说:“干你甚事。”
边上一个人拉了拉空青的衣袖,说:“兄台你胆子真大,居然敢这么和他说话。上一次这么和他说话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空青切了一声,“本座何止敢说,就算玄明的师父站在本座面前,本座连他们师徒一块骂。这对师徒一个自大自负,一个忘恩负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玄明脸色骤变,嘴唇轻颤,双目圆睁看着眼前的空青。
都说死者为大,留一点口德。
可是空青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年他就和玄明的师父常山掌门说过,宜阳和碧霞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将二人逐出山门,不然会死更多的人,常山掌门不听,结果死在了这两个人的手中。
空青犹记得当时的情景,宜阳杀人后逃窜,玄明师父抓着他的手,追悔莫及,将玄明嘱托给他,让他好好照顾他。
当时没有细想,一口就答应了。
结果玄武山将他视作杀人凶手,声称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后来玄明为了杀了空青报仇,修炼了一项禁术,结果没成功,自个受了重伤,经脉全废了,危在旦夕。
空青一时心软,念起对常山掌门的诺言,念及昔日的同窗之情,上桂兰庭,用自己半条命催熟血提子,哪知道这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卖他。
真是什么样的师父能够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时隔这么久,空青越想越气,百年之后,他寄人篱下,痛失所有,对方安然无恙,名扬四海,当真是命运不公。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默不作声,跟嗓子集体离家出走似的,眼睛不住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气氛紧张严肃。
玄明往前走了一步,众人以为他要动手了,毕竟眼前这位仁兄辱骂他师尊,换做是谁都难以善了。
谁知道,玄明仅仅是走了一步,并没有动手扭下空青的脖子,也没有红着脸骂回去。
众人再度一惊,玄明居然能够忍得下来,这么难听的话居然能无动于衷,这还是玄明吗?今日的太阳是什么颜色的,还是说他在做梦?!
再看这一位仁兄,一脑袋白毛,鹤立独行,举止稳如泰山,不卑不亢,日后必定是一个人物。
空青骂了几句,心里头舒畅了几分,转头看向江面。
“你们说里头是巨龟?”空青问道,“有人亲眼看见过吗?”
“你要是站在高处,俯瞰江面,就能够看见巨龟的影子了,”身旁的人说道,“看得见它也杀不死它,它脊背极其厚实,再精粹的刀剑都奈何不了它分毫。”
空青不能御剑飞行,无法飞到高处俯瞰那巨龟,余光一瞥,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望江亭,站在那里应该能够看见巨龟的全貌。
空青二话不说,朝不远处望江亭跑去。
原地的玄明挨了一顿骂,心里头十分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空青了。时隔这么久,玄明终于迎来了空青的怒火,他没有退缩,没有回嘴,而是心平气和地接受。
上天给了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他必须抓牢,用余生偿还两百年前的孽债。
空青来到望江亭,眺望江面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你想看水里的巨龟,我可以带你去江心看,何必这么麻烦。”玄明说道。
空青扭头看去,玄明这家伙不知道何时在这里,负手迎风而立,衣着飘然,剑眉星目,红唇齿白,音容笑貌不曾在光阴中衰败,反倒是增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气息。
空青不禁在想这家伙真的入了仙门,青春永驻。
玄明注意到空青的目光,剑指一挑,空青手中的柳枝凌空飞去,在河面上分割出一条白线。
江面忽然向两边翻涌,青天白日之下,空青看见了宽阔的江水下,潜伏着山丘一般的巨龟,巨龟的脊背布满了怪石,又黑又粗的前肢和后腿缓慢地滑动着。
江面再度合上,那巨石升起来,又落下去,掀起几尺高的浪花,巨浪扑向岸边,激浪拍岸,如同巨龟在宣泄它的怒火。
空青看清了,也看明白了,一般这等灵兽,身体里头的金丹是滋补的佳品,正适合空青这等内伤极重的情况,这等好东西怎么能够错过呢。
空青开始琢磨怎么对付它。
他可以招来一道天雷,直接劈死它。
琢磨了一阵,摇了摇头,这计划不成,瞧玄武这个体型,估计要大天雷。他现在只有三成修为,拼上全力也只能召唤一道小天雷。
换一个思路,将它弄上岸?
空青看了一眼岸边的房屋,岸边有几个女人正在外头铲雪,几个孩子围着屋子打雪仗,还有一个背着娃娃的女人在晾晒衣服。
他又摇了摇头,巨龟体型太大了,岸上容不下,再说了,让这群女人孩子怎么办?
下水?
空青水性并不好。
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若是在他全盛的时期,这等小东西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搞定了。
“你想除去这巨龟,”玄明瞧着空青抓耳挠腮,看上去十分烦躁,主动地说道:“我替你去摆平它。”
空青眉头一皱,玄明不是号称不会出手吗?不过这事情本就是玄武山所管,谁杀都一样,“倒是忘了玄武山本就是来收拾它,那你还等什么?……等等。”
空青斜视了一眼身后这群人,八成也是冲着金丹来的,万一玄明杀了巨龟之后,他们捷足先登拿走金丹怎么办?
“本座还是要自己动手。”
玄明看了一眼空青身后的人,猜测道:“你要金丹?我可以帮你拿到手。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
空青打量了玄明几眼,他方才没听错吧,玄明帮他拿金丹,凭什么?
他们是死敌,水火不容,不是他死就是他亡,帮他拿金丹,他们之间的交情到“帮”这个程度吗?
不过随即一想也可以答应,玄明一下水,哪里还知道他在不在岸上。
他就偷偷跟在玄明后面,等他杀了巨龟,再出手拿走金丹。
“行,本座答应你!”
玄明掏出一条细锁链,锁住了空青的手腕。
空青一把甩开玄明,目眦尽裂,脑子里不停闪过蝴蝶谷那一幕,他要把他抓回去吗?
对,他杀了玄武山那几个小崽子,他要抓他回去,砍了他的头,再一次挫骨扬灰,给他的小崽子报仇。
什么下水除害,什么金丹条件都是骗人的。
空青怒不可遏,怒瞪着他:“大骗子。”
“不,不是的。”对面的玄明拿着锁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
“我什么我,”空青打断玄明的话,“你想抓本座回去,好给你的小崽子报仇,想得美,本座今天拼死都宰了你。”
“不是,你误会了,我是怕你跑了,”玄明没想到空青反应如此激烈,他赶紧丢了锁链,“我不抓你,我只想你待在这里。”
空青瞪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就犹如竖起浑身的尖刺的刺猬,孤注一掷,拼死一斗。
他没有余地,也没有帮手,不惜所有的代价,也要拉玄明入地狱。
“只要你答应我,不乱跑,我就下去将玄武杀了,把它的金丹给你。”玄明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仿佛飘在半空中,晕乎乎,轻飘飘,眼前空青就是一团气,他害怕一转身,这人就没了,所以他想锁着他,绑着他,怎知这激起了空青强烈的怒意。
他心性淡薄,不屑去揣测对方所想,也不愿迎合他人所为,总是活在自己死寂的世界之中,可是这回不同了,对方是空青。逼近一点,怕人狗急跳墙,放松一点,自己忐忑不安。急得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十分为难。
周围的人看着着急,纷纷劝说:“兄台你就答应他,金丹我们不和你抢,杀了玄武,大家好办事。”
“就是啊,这一天天,天寒地冻,来往不便。”
“兄台,这四大仙门还等着讨伐南渊呢,你就先答应玄明。”
“赶紧吧,太阳都要下山了。”
空青听了旁人一席话,瞧了一眼江岸,他恨玄明,忌惮他,可是别忘了大事,眼下要紧的不是他与玄明的恩怨,而是将玄武解决了,送那对祖孙过河,日后再慢慢清算他们之间的恩怨。
“本座不走,本座还要杀了你。”
玄明得到了这一番话,心里头沉甸甸的,一扫那轻飘飘的感觉,“说好的,你不走。”
玄明脱下外层宽大的袍子,抽出霜天晓月,回头看了一眼空青,像是吞下了一颗安神丸。
一踩望江亭的栏杆,借力跃出,刹那间,漫天白雪如同柳絮飞舞,他脚下生出一朵冰莲,承载他飞往大江。
“花里胡哨,”空青调侃了一句,这两百年不见,玄明倒是讲究起排场,若是被他师父知道了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玄明飞到江水中间,低头俯瞰着黑色轮廓,一剑划出一个圆圈,一道冷冽的剑气呼啸而去。
一阵窸窣声,冰冻的声音自玄明脚下向四周扩散,翻涌的江水瞬间被冻住了。
跟着找到巨龟的脖子,霜天晓角一剑刺入冰层之中,这个力度和角度,正好将那巨龟的脑袋刺穿。
空青眼瞧着就要大功告成,准备实施他的第二个计划,忽然冰层下发出一声巨响,一道火光破冰而出,冲入云霄,顷刻间,将玄明吞灭。
冰面裂开数道裂缝,大火从裂缝之中迸溅而出,与寒冰相触,激起一团水汽,将整个江面笼罩住。
旁人视线被遮掩,看不清情况。立即御剑飞到高空,徘徊在江边处,对着突变的情况指指点点,突然几道铁链从雾气中迸射出来,其中一条直突突往望江亭而来。
轰的一声,直接砸塌望江亭,空青在亭子坍塌最后一刻冲出了亭子,滚到一旁,吃了一嘴的沙子。
江面上巨响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三五成群围聚在江边上,伸长了脖子看江面的情况,其中不乏女人和孩子。
修士遇御剑在空中盘旋,“可有看见玄明?”
“没瞧见!”
“玄明没了!”
“坏了,坏了!”
“我看见那只巨龟朝岸上来了!”
空青骂了一句,玄明这个家伙尽给他拖后腿,他抓起一旁的干草,三两下扎了几个小人,踏上锁链,冲入了白雾之中。
眼前白茫茫一片,冷风扑面而来,吹不散这惨白的浓雾,却吹得脸颊生疼,似有千百刀割在你脸上。
空青顺着铁链走到底,发现这铁链和巨龟的龟壳相连,二者似乎长在一起,这奇怪的一幕给他熟悉的感觉。
他当年在南渊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面对仙门的挑衅,偷袭,为了提高防御,就会在灵兽身上安装各种暗器,然后藏在南渊的各个地方。
两百年之后,他没回南渊,倒是看见了南渊的手段,顿时生出一种亲切感,知道这东西的底细,心里觉得轻松了。
他之前还在担心,自从四风山受伤之后,他灵气无法正常运转,胸口闷疼,总有一股淤塞之感,也无法正常使出阴阳混轮。
眼下对手知根知底,没什么好担心的。
巨龟在缓缓地前进,目的直指谷雨镇,他得在巨龟到达谷雨镇之前斩断了巨龟的脑袋。
空青不会御剑飞行,唯有借助银丝,一点点地攀爬上去,那巨龟的脊背如同一座布满怪石的小山丘,空青埋头顾着爬,忽略了身后迷雾中一个长长的影子。
空青一心向前,忽然感觉脑后有风,回头一看,一条巨蟒冲出迷雾,张嘴向他咬来。
空青恍然想起,玄武是龟蛇同体。
他祭出阴阳混轮,心口一阵钝痛,无法凝结灵气祭出阴阳混轮,他改用灵气凝成银丝,结成一张巨网甩过去,网住巨蟒的大嘴,他趁此机会掉头就跑。
巨蟒甩开网冲上来。
空青此时此刻最恨就是自己不会御剑之术,没办法,研习阴阳混轮就不能研习御剑这等灵术,以往他身边都备有会御剑术的护卫,眼下只有他一个人,被追得抱头鼠窜。
脚下一滑,摔了一个踉跄,反而躲开了巨蟒的攻击。
空青心头骂道这一群孝子贤孙,日后再和他们好好算账。
他贴着巨龟的背部走,只要砍了巨龟的脑袋,就得胜了。
空青如此幻想,巨蟒再度袭来,空青紧贴在龟背上,等巨蟒一走,再度起身。
这时,耳后又有风声,空青一回头又一条巨蟒袭来,一口咬住他,甩入了水面。
之前有人和他说过,这是玄武,玄武龟蛇同体,可是他没想到居然有两条巨蟒。
空青喝了几口冷水,冻得抽筋,他调整身体,一转头看见巨蟒再度袭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腰部,跟着狠狠地往龟的腿上一撞。
空青顿时失去了知觉,又在极冷极痛之下,清醒过来,不知道骨头断了几根,下半身毫无感觉,心口疼得厉害。
他堂堂南渊魔尊,叱咤天下,无人不怕,复生之后打不过别人,也骂不过别人,还要死在南渊这群孙子手中,后人要是知道,估计要笑掉大牙了。
人活着为了争一口气,空青沉了一口气,做最后一搏。
空青准备豁出去,忽而眼前闪过一道白线,贯穿了巨蟒的身体。
他后背一暖,贴上一个东西,跟着空青被人拦腰抱住,飞出了水里。
空青一扭头,看见冷若冰霜的侧脸。
是玄明!
玄明拦着空青的腰,脚下生出一朵冰莲,浮在半空之中,二人对视一眼,空青从玄明的眼中感觉到一股很深的怒意。
玄明剑指一转,霜天晓角刷的一下,斩断了两头巨蟒的头,血流成河,其状恐怖。
剑指再一挑,霜天晓角割破巨蟒的身体,挑出了金丹,收回到玄明的手中。
巨蟒一死,岸上的发出一声欢呼,终于除去了这个大害。
堤岸上人声鼎沸,江上人满为患,巨龟一死,笼罩在小镇上空的乌云即刻散去,久违的阳光落在地上,温暖的河风吹走了阴冷,冰化了,雪停了。
玄明抱着空青降落在堤岸上,空青一直抓着胸口,脸色铁青,样子极为痛苦。
“吃下去!”玄明捏着空青的嘴,喂下那颗金丹,跟着再为他运气疗伤。
灵气源源不断涌入身体,金丹的灵气散入他的七经八脉,空青痛苦并未减半,脸上一青一白,身后的玄明一用力,空青吐出一口黑血。
这是在四风山上受的那一招,空青一直没有排出胸口的淤血,每当动用灵气就会有淤塞之感。眼下玄明将淤血逼出来,空青也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玄明掏出帕子去擦空青嘴角的血迹。
“滚开,”空青推开玄明,用衣袖胡乱擦嘴角的血迹,向旁边挪了几寸,和玄明拉开了距离。
“是在四风山的时候,”玄明在四风山上不知空青的身份,下了死手,后知后觉,后悔莫及。
“那时不知道是你,下手太重了,”玄明愧疚地说,“对不起。”
“一句道歉就了事了吗?”
玄明目光一沉,怎么可能了事,他欠空青的,只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你欠本座的,本座迟早会加倍讨回来。”空青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脚发麻,又跌坐回去。
“当心。”
“闪开,”空青推开玄明,“本座还没到被人搀扶的地步。”
玄明见空青自己站起来了,也不再勉强他。
岸上的修士见巨龟被伏诛,纷纷聚集在冰面上,瞧瞧这个让四大仙门头疼不已的东西。
“这头去哪里了?”
“南渊的人居然弄来这玩意。”
“哎,里头有东西”
“都别抢,是我的。”
江上的修士你争我夺,场面一团乱麻。
“那玄武居然有两头蛇,实属罕见,”空青瞥了一眼玄明衣服上玄武花纹,讥讽道:“玄武山屠玄武,真是好笑。”
“那并不是真正的玄武,而是巨龟机关,里头藏着两条灵蛇,”玄明说道,“我斩断巨龟的脑袋,烈火和铁链喷涌而出,铁链将我拖到了水底,巨龟的腹部布满了刀刃,花费了一些时间,出来一看,发现你不在,又重新下水找你。”
江上的修士们将巨龟翻了一个面,阳光之下,看见巨龟腹部闪闪发光,精粹的寒刀镶嵌在巨龟的腹部,如同一个绞肉机关。
“好家伙,都是玄铁。”
“这东西谁遇上谁倒霉。”
“原来不是玄武,是木头,迟宁这老狐狸,花样够多的。”
空青张望了几眼,也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复杂的机关,感叹两百年后,机关术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这两百年以来,世间千变万化,沧海桑田,北至北海之极,南至南渊之南,南渊之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谁也不知道大海尽头是什么,西有西域诸城,东到青木原,地大物博,千奇百怪,九大仙门更新换代,合并消散,如今这天下,青木仙府,东楼兰,淅川宫,三大势力为主,余下还有不少门派,修仙求道,以求有朝一日得道飞升。”
“不是四大仙门?”
“论人数,腾光阁勉强称得上一方势力。”
“那玄武山呢?”
玄武山避世,不参与天下纷争。
“南渊?”
“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
空青一睁眼就是两百年后了,入眼皆是陌生,过往已成云烟,身边的旧友也不在,独独剩下他,靠着一腔的恨意活着。
“这东西是迟宁放在这里,用来延缓四大仙门的屠魔进度,这迟宁就是燕息的后人,”玄明说道,“病秧子一个,为了求生,不择手段。”
空青总算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为何重伤?”
“三十年前被青木仙府的陈鉴辞和淅川宫宫主柔怀然所伤,”玄明说道,“从不安分守己,前不久从腾光阁偷了一个东西,南渊拒不归还,腾光阁就连同三家仙门围剿南渊。”
原来是偷人东西被人打上门,空青心说真是丢脸。
“过了河就是池尾镇,池尾镇再往前就是南渊的地界了,迟宁为了拖住四大仙门前进,就将玄武机关放在此处。”玄明说道,“半个月以来无人渡过此河,绕路,御剑都不行,青木仙府的陈鉴辞就想出了一招,让谷雨镇的百姓上书请玄武山出手。”
太阳渐渐西沉,地上的积雪化尽了,被人踩出一深一浅的泥坑,众人的兴致仍在,玄明却还惦记着空青的内伤。
“天色不早了,你内伤未愈,回去休息。”
空青吃了金丹,玄明给他灌输了大量的灵力,胸口还有些许不适,确实是需要休息,但是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如云雾般一直萦绕在心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他睨了一眼玄明,恍然明白这股感觉从何而来,今天的玄明太奇怪了,话多,事多,跟一个老妈子似的,方才居然替我疗伤,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我送你回去,”玄明说道。
空青一口拒绝,“本座自己走。”
说完悄然离开岸边,走回客栈。
玄明偷偷摸摸地跟在空青身后,慢悠悠地逆着人流地走回去,只要不碰他,空青便不会有过激的反应。
待空青回到客栈,玄明也没有着急离去,吩咐厨房准备鸡汤热水,让掌柜不得怠慢。
最后一抹斜阳探入窗棂,照得客栈一片澄明,玄明从后厨出来,恰好看见空青站在二楼的楼道旁,倚着柱子和那一对祖孙说话。
“如此一来,我们明日就过河,”黄氏说道,“恩公要去何处?”
“去找一个故人,拿一个东西。”空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