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他终于被雷劈了》是由作者琢玉郎所著,楼刹闻疏是小说道侣他终于被雷劈了中的主人公,主要讲述了:闻疏愿意给楼刹一次机会,因为他相信楼刹爱着他,就算只有这一次机会,而这一次是假的,他也愿意接受。
网友热评:想要接受。
《道侣他终于被雷劈了》精选:
雨霁天青,日光融融。
闻疏搬了张木凳坐在小院一隅,脚下是刚翻新过的泥土,还沾着些许晨露,土壤漆黑蓬松,正适合用来种植灵草。
院内一棵参天巨木,与这清幽的小院格格不入,日光透过巨木穿越枝桠洒在闻疏脸庞之上,将那张俊逸清癯却略显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丝暖黄,稍稍有了血色。
“都怪他!明明今天都可以收灵草了,却偏偏被他给砸坏了!害的你现在还要重新种。”
树杈间忽地传出一道稚嫩的嗓音,说话之人似乎只有四五岁大,还拖着奶音,话中却满是愤恨。
闻疏恍若未闻,俯身摊手去剥开泥土,五指纤细指尖莹润似玉,却偏偏陷在一堆软泥之中。
“你这个木头!还救他干嘛!他对你又不好。”
见闻疏没有反应,这道声音愈发急躁,倏然一只麻雀从枝叶中钻了出来,黑豆似的小眼熠熠生辉,直勾勾地盯着闻疏,鸟喙开合再次吐露人言。
“你不要假装听不见!我告诉你哦,昨天那场天雷可凶猛了,估摸着整个三界的人都知道了,你现在不把那个烫手山芋丢下山去,等他醒来可就丢不掉了!”
闻疏不动神色,倒是麻雀愈发焦急起来,猛地从树间俯冲而下,拍打着翅膀落在闻疏的头顶,鸟喙啄了啄闻疏的头,催促道:“快点快点,去把人丢出去!”
“他昨晚就醒了。”
闻疏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目光落在身前那刚刚被他挖开的洞上,一时间有些恍神,轻声道。
“什么?!!”
麻雀霎时炸了翅,尖叫起来,又开始絮絮叨叨数落起那人的不好。而闻疏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因屋内那人醒后实在是变化太大,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回想起昨晚那人黏在自己身上,近乎炽热到发腻的目光,闻疏不由地又是一阵别扭,看样子好像那道雷把他的脑子给劈坏了。
麻雀还在念叨,闻疏却摇了摇头,将念头抛却,俯身继续栽种起灵草来。
倏然,周遭气氛一滞,整座山峰的灵力亦随之波动了一下,却在转瞬间消失无踪,一切又归于平静,只在瞬息间发生,麻雀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叱骂那人的激愤之中,而闻疏却停下了手头动作,犹豫着微微侧头。
麻雀以为闻疏听进去了,当即大喜,正要再添油加醋时,忽而一只大手从后探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厚茧,一把便将麻雀抓了起来。
麻雀吓得肝胆俱裂,尖叫声响彻山顶。紧接着闻疏身后凭空响起一道低沉醇厚的笑声,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说我坏话,抓住了。”
闻疏叹了口气,无奈道:“放开他,他是我朋友,刚刚才孕生出神识,你这样会伤到他。”
“但他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男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握着麻雀不肯撒手。
闻疏看了眼吓晕过去的麻雀,没有再说话,反而垂手去继续挖泥坑,栽种灵草。气氛一时凝滞,尽管闻疏不回头,却依旧能感知到身后男人的情绪。
“你生气了?我放开它,你别生我气。”
男人略带讨好地凑到了闻疏身边,大猫一般脑袋抵在闻疏的肩膀之上,轻轻蹭了蹭,“我跟他闹着玩的,别生我气。”
男人一席深蓝长袍小了些,蹲下时露出小臂,显得有些局促,小麦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散发着炽热蓬勃的生命力,肌肉线条流畅满含野性,蹲在闻疏身边时就如同一只猎豹。
闻疏停下手上动作,侧头看去。
男人五官英俊,深目高鼻,左眼下有一道小指长的白色竖状花纹,而最为令人瞩目的,则是他的那一双金眸。
金谋璀璨生辉,其中似蕴含漫天星辰,仅一眼便令闻疏心跳忽地漏了一拍,而待其目光落在男人眼下的白色花纹时,闻疏又冷静了下来,如同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原因无他,只因这白色花纹,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婚契。
名存实亡的婚契。
当年琅嬛天阙艳羡三界的婚宴,闻疏得到的却是冷眼相待与孤身百年的时光。闻疏怨过,也恨过,但最终还是认了命。
归根结底无非是楼刹不爱他罢了。
“你昨天掉下来把我的灵草都砸坏了,还有那边那个坑。”闻疏收神,不再去看楼刹的眼睛,抬手指向院中那一个突兀的大坑,坑四周的泥土还泛着焦黑。
“灵草就算了,你把坑埋上就行。”
楼刹没有去看那坑,反倒是倾身前去,将下颌搁在闻疏的肩膀之上,瓮声瓮气道:“我饿了。”
炽热的生息轻拂过闻疏脖颈肌肤,惹得他身躯一阵战栗,闻疏许久未与人如此亲近,更何况身后之人还是楼刹,这种诡异的亲密感闻疏实在是经受不住。忙用手指点着楼刹的眉心将人给推远了,直到颈上的余温不再,闻疏才堪堪冷静下来。
“你是神仙,不会感到饿的。”
楼刹成熟英俊的五官此刻如同孩子一般皱成一团,金瞳中满是对闻疏方才的推拒感到不满,眉峰蹙起,满脸不悦。
闻疏骤感四周温度降下,心中便是一惊。
楼刹为三界战神,并非浪的虚名,昔年以一人之力斩杀妖界上古尊神,成为创世以来第一人,三界无不拜服其威名。如今哪怕是心智疯癫,仅仅这威压便足以令人喘不上气来,更何况闻疏还是一个凡人修炼的半路神仙。
“我看到你早上熬了粥,你也没吃。”楼刹不满道:“是给那只鸟吃的对不对?”言罢,楼刹还朝那肚皮朝天装死的麻雀努了努嘴。
原本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的麻雀感受到这道充满戾气的视线后再一次两腿一蹬。
闻疏心道再让楼刹吓唬麻雀,就该出妖命了,毕竟刚才当着楼刹的面骂他,恐怕已经耗尽了这只小麻雀毕生的胆识。
“小麻才刚刚有神识,这些灵草吃了对它有益,你不要总是吓唬他。”闻疏言罢起身,掐了个指决净手,随后往屋内走去。
眼见闻疏的衣角消失在转角处,楼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合身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一双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木门,如同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一般,茫然无措地等在原地。
“你对它,比对我好。”
楼刹凝望着那扇木门喃喃自语,金瞳之中闪过一丝暗红,如流光乍现,一闪而过。小麦色的肌肤之上忽而闪现几道金色纹路,随着楼刹的呼吸忽明忽暗。
只不过片刻,那扇木门便被人拉开,楼刹抬眼看去,眸中的戾气瞬间消散,继而浮现一抹暖色。
闻疏依旧是一身青衣短打,只不过这次手上端着一个瓷白碗,碗中盛着满满当当的白粥,热腾腾地香气四溢。
闻疏面不改色走到楼刹面前,刻意没有去看那双金瞳,只一推手,将那瓷碗递给楼刹。
“我只是忽然想到白粥里有灵草,或许也能助你恢复伤势,趁热喝了吧。”
楼刹双手接过,餍足地喝了一口,充沛的灵气瞬间充盈四肢百骸,游走于经脉之中,驱散了四肢中的酸痛感。
闻疏观楼刹面色红润,想必是灵草的确有用,心下安定了不少,脸上却是不现喜怒,嘱咐楼刹将碗筷洗了,自己便重新坐回树下去栽种。
楼刹洗了碗又一刻不停地去拿铁铲填坑,楼刹生来形体高大一身的蛮力无处使,闻疏又特意关照不许挖院子里的土,楼刹便从外头挖一铲子带进来,再跑去挖第二铲,如此几个来回便热地大汗淋漓。闻疏给的衣服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十分碍事。
楼刹所幸将上衣脱了系在腰间,袒露着精壮上身乐此不疲地给闻疏干活。
兴许是楼刹在身边的缘故,闻疏总是不经意间目光便扫了过去,楼刹也能感觉到闻疏的目光,因此干活更是卖力,恨不得一铲子铲上十方土回来。而闻疏却望着楼刹背上那青面獠牙的恶鬼纹身入了神。
楼刹是修罗族人,其母亲是修罗族的女王,与闻疏师父是青梅竹马。婚约也是修罗女王与闻疏的师父定下。二人算得上是指腹为婚,修罗一族好武嗜杀,这一特点更是在楼刹身上放大到了极致。
似乎楼刹只爱武斗,纵然他冷落闻疏近百年,却也不曾听闻他与其他什么人有过暧昧。
而如今……
闻疏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情绪复杂。
楼刹自从被天雷劈后,不仅神志紊乱性情大变,连一身武法都给忘了。昔日的三界战神,如今恐怕连自己的本命法器都唤不出来了。而按照楼刹以往不可一世的霸道性子,怕是没少树敌,闻疏只希望那些宿敌来的慢些,可千万别上门来寻仇。
“楼刹。”闻疏唤了一声。
门外忙的热火朝天的楼刹立刻探了脑袋进来。
“待会儿我送你回你的仙府吧,那边灵气充沛,对你的伤有好处。”闻疏说道。
楼刹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跟我一起去么。”
闻疏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情绪,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楼刹回道。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家,况且我也进不去。仙府都有禁制,没有主人家的同行,外人不可擅入。”闻疏说着,后半句在嘴中几番犹豫,还是咽了下去。
况且楼刹从未允许他进去,就算二人有婚契又如何,楼刹从未承认过他。闻疏清醒得很,他知道现在楼刹对他的温存只是因为受了伤神志不清,等到楼刹伤好后,二人该如何还是如何,只不过这一次,等他把楼刹送回仙府,他自然会与楼刹和离。
近百年的荒唐事,也该做个了结了。
“你是我夫人,你怎么会进不来我家呢。”楼刹问道。闻疏看了眼楼刹,见其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所说的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若是让其他人听见了,怕是第二天“楼刹疯了”这件事便是传遍三界,而等楼刹清醒过来,想必又是一场闹剧。闻疏十分识趣地没有回答这件事,也知道楼刹性子极为执拗,故而也不打算去跟他说清楚二人只是一对名存实亡的夫妻。
闻疏敷衍道:“总之事情很复杂,你就不要多问了。过了今晚,我便传信给琅嬛宫的人,让他们来接你。”
“那你跟我走么?”楼刹察觉出闻疏话语中的情绪,不由得再次追问。
闻疏沉默片刻,俯身探出指尖轻轻扫过幼嫩灵草的叶片,细细拭去叶片之上的泥渍,“这座山是我师父的仙府,我师父已经仙逝,这里就是我的家。”
“唔。”楼刹应了一声,“那我也不回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忆里好像没有太多关于你的事,但我既然跟你有婚约在身,我就会从一而终,夫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我们修罗一族的传统。”
言罢,楼刹又高兴起来,拿起铲子兴冲冲地继续开始他的填坑大业。
闻疏看了眼他忙里忙外的身影,忍不住轻轻摇头,压下心头的那一抹异样。现在这一副赤忱模样的楼刹,比之从前那不可一世的战神完全是两个人,便像是那天秤的两端,战神不会做的,如今的楼刹都愿意为他做。
这样的楼刹,让闻疏怎么能不心动。
但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闻疏清楚地知道,楼刹总有一天会清醒,二人依旧会分开,闻疏所要做的,就是将楼刹送回去,接着拿到和离书,他再回来安然度过余生。
闻疏原先是凡人,故而哪怕成了仙依旧会有肉身陨落的那一天,不像楼刹这种生来仙体的寿数恒长。
“好肥的鸟,此间主人在吗?”
正当闻疏出神之时,一道妖妖娆娆的嗓音倏地响起,闻疏悚然一惊,敛了心神起身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翠绿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宽袍大袖懒散地搭在身上,肌肤苍白黑发如墨,没骨头似地倚在门外的篱笆上,下颌尖细双眸狭长,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子的妖气。
绿衣男子正凝望着树杈间一脸贪婪地吞口水,仿佛看到了什么珍馐一般。
原本就被吓破了胆的麻雀此刻再也忍受不住了,“嗷”地一声便哭着飞走了,抖落一地枯叶。
“你怎么进来的?”闻疏右手背在神后,不着痕迹地唤出匕首,目光瞥到那绿衣男子的下半身——一条粗壮的青色蛇尾。
小山上有师父设下的禁制,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找到山峰入口,纵使雷劫打消了禁制的威力,但术法还在,自己又没有什么交好的人,眼前这蛇妖明显就是冲着楼刹来的。
蛇妖望着那飞远成一个黑点的麻雀砸了咂嘴,颇有些遗憾,旋即听到闻疏的话便愣了一下,自然说道:“就……这样走进来的。”
闻疏自然不信,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蛇妖,赫然发觉眼前这蛇妖一身妖力精粹无比,绝非等闲之辈,恐怕在妖族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大妖。
蛇妖也不在乎闻疏放肆的打量目光,准确点说他压根就没将闻疏放在眼里,只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打量着院子四周,目光落在那被楼刹填了一半的大坑,忽地眸中闪过一道精光,说道:“我们孤山大王明日要新过门一位夫人,遣我来给迦楼刹神尊送请帖。”
修罗族唯有王族才会被冠以“迦”字,对于修罗族而言,全名更是只有那最为亲密之人才能说的称呼,蛇妖开口便是迦楼刹,想必其口中的孤山大王就是那传闻中与楼刹走地十分近的四大妖王之一的青婴。
青婴的本体好像就是一条巨蛇,闻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充当送信小吏的蛇妖,更是那青婴妖王的亲信下属。
而闻疏是决计不信这青婴妖王没有存什么试探的心思的,毕竟妖族与楼刹可以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毕竟他们妖族的老祖宗就死在楼刹手里。
而这个宴,去或不去,似乎都难以抉择。
闻疏背在身后手微微握紧,掌心沁出些许汗水,他并不是眼前这蛇妖的对手,但就算是楼刹来,他现在也是法力尽失……
如今妖族与仙界之间微妙的平衡点便是楼刹,只要楼刹一日不死,妖族便不敢大举攻伐仙界。但若是妖族发现了端倪,恐怕后果难以预料。
不,绝对不能让妖族知道楼刹失去了法力。
蛇妖见闻疏半晌不应,妖异的眸子微微眯起。
闻疏心电急转间下了决定,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却忽闻一道醇厚嗓音自门外传来。
“你是谁?站我门口做什么。”
楼刹一手提着木桶,衣衫被系在腰间,袒露着精壮上身,肌肉块块分明,一副狂野洒脱的打扮,锐利的眸子微眯,不善地盯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楼刹话一出口,闻疏亲眼见着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蛇妖瞬间绷直了身子,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一般,瞬间将头埋下,高举双手托着一副金色请帖,毕恭毕敬地朝楼刹道:“小妖见过神尊,这是我家主人的贴,请您于明日前往羽山蟠云洞赴会。”
闻疏心口一紧,生怕被那蛇妖察觉到什么,好在楼刹没急着开口,只蹙着浓眉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妖物,半晌后冷哼一声,一手提着木桶越过蛇妖径自走回小院,“不去。”
闻疏忙要制止,这蛇妖若是无功而返,那么说不准下回来的就是这青婴妖王了。
“你等着。”闻疏匆匆撂下一句话便扯着楼刹回了屋,楼刹伸手指了指木桶,还不及说话便被闻疏抢了先。
“这场宴,你得去。”闻疏抿唇思索道:“你不去反而惹那妖王生疑,我这还有几个师父留下的法器,遮掩一下灵息还是绰绰有余,我想那妖王也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楼刹微微侧头透过窗棂朝外看了眼,正好看到那蛇妖游到了树下,正一脸垂涎地抬头看着什么。
“你很怕它?一条长虫罢了。”
闻疏无奈苦笑,如今的楼刹没了一身本事却还有这满腔的傲气,简直是令人头疼,偏偏楼刹就是个霸道的性子,让他藏拙怕是比开天还难。
“你也不喜欢它,那就不去了。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楼刹说这话时十分不屑,颇有些睥睨天下的气势。
闻疏丝毫不怀疑自己现在随手一掌就能把楼刹给打翻,这句话显而易见并没有任何说服力,最终闻疏也没有理会楼刹的不满,接下了请帖并请蛇妖带话一定到场,蛇妖这才一步三回头打量着屋子离开了。
“你不用怕他,一条蛇而已,以前总巴结我。”楼刹对于闻疏无视自己的行为十分不爽,捏着嗓子哼道。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啊,难道你没发现你现在什么法力都没了吗?”闻疏实在听不下去了,生怕楼刹还像以前一样傲地不行到处树敌,“被天雷劈后还能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也就是你一个人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拔除雷禁……”
楼刹眨了眨眼,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目光不知怎么便落在了闻疏的唇上,闻疏肌肤雪白,不知是不是身子差,连带着那双唇都没多少血色,薄薄地抿在一起,如同冰雪一般冷硬。
然而这一切落在楼刹眼里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就是不知道这双唇究竟有多软。
楼刹金眸微眯,上身不自觉前倾了去。
闻疏沉浸在明日赴宴的细节之中,只忽地感到眼前一黑,接着便是嘴上发紧,粗糙温暖的指腹捏着他的嘴巴,十分恶劣地捏了捏。
闻疏:“……”
楼刹笑呵呵道:“软的。”
闻疏一阵无语,楼刹心满意足地捏住了闻疏的嘴,还尤觉不够,过分地要去摸闻疏的唇瓣。指腹粗糙的触感令闻疏瞬间头皮发麻,哭笑不得地抬手拍开楼刹。
“去把水倒好,灵草在架子上,自己拿去放浴桶里。”闻疏伸手指了指床畔的浴桶,又用脚尖点了点楼刹带来的一桶灵泉水。
“能不泡么?”楼刹顿时脸色一变,臭着脸道:“疼得很。”
“这是在蕴养你的经脉,你的经脉受了雷劫的伤,不好好调理日后就坏了。”闻疏心道,免得日后你恢复记忆还要赖我不给你疗伤。
“太疼了。”楼刹撇撇嘴,“不如……”
话说一半,楼刹忽然停了下来,原本优哉游哉的表情瞬间一凛,金眸眯起,越过闻疏看向院外。
同一时间,闻疏也感觉到了一阵灵力波动。不同于蛇妖,闻疏感知到来人后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遇到了救星般,整个人都松懈了不少,眼角眉梢都泛着一股子轻松自在。
楼刹瞬间不爽了,大步朝外便要出门去看看,闻疏一把将人拉了回来,不由分说把楼刹往里屋一推。“我朋友来了,他或许有办法来救你,你先放灵草。”
楼刹哼哼两声,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正要开口刁难,闻疏也一丝机会也不给他,直接闪身出门,“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楼刹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脖子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提起木桶开始干活。
小院内,闻疏将门关好,看向院中背对他的清丽身影。
来人一席玄色长袍无风自动,墨发挽起,身姿颀长,正背对着闻疏朝那参天巨木伸出手,掌心朝上,两三只未生灵识的鸟雀上下翻飞着啄吃他掌心的谷物。
“云霓,你来了。”闻疏笑道。
云霓吹了声哨,随手将掌心剩下的谷物洒落,引得一群鸟儿争相去啄。
“上回你带的还没喂完呢,不过小麻倒是能说话了。”
“它是这群鸟儿中最聪慧的,你又格外偏爱他,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云霓笑了起来,桃花眼微弯,眼波流转熠熠生辉,宛若一块美玉。
“你怎么来了。”闻疏施了个法决,将院中石桌收拾干净,云霓便自觉坐了过去。
“来给你送灵石。”云霓随意扫了眼院中狼藉,目光在那欲盖弥彰的大坑上多停了一会儿,这才神色自若地反手变出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之上。“看你这样子,八成这旬的灵草没了,我这便来雪中送炭了。”
闻疏松了口气,“每次都要你来帮忙,我真是……”
“嘘。”云霓手指轻轻点在闻疏唇上,微凉的触感却令闻疏不自觉回想起方才楼刹指腹的粗糙。
这两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捏人嘴巴。闻疏心中哭笑不得。
“你师父也算是我的半个恩师,你我自幼一起长大,这种情分你还与我道谢?可是成了仙后便不认你云哥哥了。”云霓故意冷了脸,轻哼道。
“你需要修炼,灵石对你更有用处,我资质平平,再多的灵石也补不上根基,给我也是浪费了。”闻疏对云霓毫无隐瞒,二人在凡间便已相识,之后云霓更是独自突破九重雷劫渡为真君,惊才绝艳的资质配其出尘容貌,不知多少女仙对其有过爱慕之情。
可惜云霓也与楼刹一样,是个十足的修炼狂,一个热衷于修炼道法,一个热衷于与人打架。
完全是视红颜于无物了。
“你放心,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有陨落的一天。”云霓说这话时神情分外认真,闻疏却早已心如止水,只因这般的对话每每云霓来时都要与他说上一遍,与其算是说给闻疏听的,倒是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闻疏没有争辩,只默然点头。
“你眼下怎么青了,昨晚没睡好吗?”云霓指尖一勾,轻轻抬起闻疏下颌,秀丽的眉头轻蹙,探头看来。一张精致绝世的面容猛地在闻疏面前放大数倍,闻疏呼吸一窒,正要推开云霓,却不料身后大门忽地哐哐作响,仿佛这扇门后藏着什么猛兽,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这扇脆弱的木门就要被撞成四分五裂。
“什么东西。”云霓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去一探究竟,却猛地被闻疏给拉住了。
“我救了一个人。”闻疏急忙起身挡在云霓与大门之间,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许,“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怕他伤了你。”
云霓蓦然止步,静静望着眼前挡在自己身前的闻疏,目光意味不明地扫向那被填上的坑,却没有再更进一步,只轻轻应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这样啊,你不想让我看,那我就不看了。”
闻疏刚刚松了口气,心底却没由来地冒出些许愧疚。
云霓对自己这么好,他方才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能让云霓知道楼刹此刻法力尽失一事……
闻疏久久不语,门后动静亦小了起来,院内重归平静。云霓却忽的笑了起来,嗓音泠泠如清泉,极为好听。
“瞧把你给吓得,这么多年了,胆子一点也不见长。”云霓伸手揉了揉闻疏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将那一头青丝搅乱,闻疏红着脸将头发梳好,将要开口之际身后的屋门忽然再次被狠狠一撞,似乎是在示威一般。
闻疏再次庆幸自己方才出门时顺手下了道禁制,不然此时楼刹已经冲出来了。
闻疏略有尴尬,正要与云霓解释两句,却见云霓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从腰间解下一枚莲花型玉佩塞到闻疏怀里,说道:“这个你拿着,若是遇到了危险,朝玉佩里注入灵力,我就会来救你。”
不等闻疏回应,云霓便继续施施然道:“我听说你那便宜夫君最近受了雷劫,九死一生,正好你不是也不喜欢他,打算与他和离了么?和离书我都替你拟好了,你与他分别签下就行。”
撞门声越来越激烈,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咆哮。
闻疏面红耳赤,心道楼刹一定都听到了,他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但被云霓捅到楼刹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闻疏只得含糊应了几声,云霓这才将一枚红玉珠递给闻疏,叮嘱道:“这我特意去月老那儿求来的断缘珠,不仅把你们婚契解了,还能连同那孽缘的红线给一块断了,事不宜迟,赶紧用上,知道么?”
闻疏点了点头,将断缘珠放进百宝囊里,云霓这才面露笑容,“好了,我这些时日还要准备那仙道论会,恐怕要过段时间再来找你了,灵石别省着,该用来修炼的就用了。我这儿还有很多。”
云霓几番叮嘱,见闻疏一一点头应下,这才扬手虚空一挥,身形化作光点消散。
闻疏望着空荡荡的小院出神,轻叹一声。
他一个人住太久了,只有云霓会三五不时来看他,云霓也曾提出让他去流云宫同住,但都被闻疏婉拒了。
一是因为这座山峰是师父的仙府,二则是出自闻疏的私心,他并不喜欢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还是一只乘了东风的蝼蚁。
闻疏愣了会儿神,才猛地想起屋内之人,当即暗道糟糕,忙解开禁制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楼刹并不在门后,偏屋的浴桶已经烧热,此刻正腾着雾气,刺鼻的药草味弥漫了整座木屋,闻疏蹙眉捏着鼻子将门窗打开通风,轻声唤道:“楼刹?”
门后一道高大人影悄悄走近,似乎刻意隐匿了生息,闻疏并未发觉。
而就在下一瞬,闻疏脚步一顿,转身的一瞬右手上的匕首挥了出去,直直刺向身后,却在下一刻,骤然手腕一痛,匕首应声落地。
楼刹一脸委屈地站在闻疏身后,右手还攥着闻疏的手腕。楼刹身形高大,闻疏在他面前犹如小鸡仔一般瘦弱不堪,楼刹只稍稍将手臂提起,闻疏便迫不得已地要踮起脚来。
“你先放开我。方才我以为有人潜进来了。不是故意要刺你的,没伤到吧?”闻疏以为楼刹是因为自己方才要刺他的行为动了怒,下意识解释道。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来找你。”楼刹哼哼两声,如同一个闹别扭的大狗狗,浓眉如剑般竖起,彰显着他此刻极为不悦。
“他……算是我师兄吧。”闻疏说话间有些迟疑,沉吟了稍许才回道,楼刹见状更是不满,直接双臂如铁箍一般将闻疏拥入怀里,炽热的身躯裹挟着闻疏,竟令他有些呼吸不来的错觉,忍不住伸手想将人给推开,却惹楼刹抱地更紧。
“他没安好心。”楼刹瓮声瓮气,“他还撺掇你离开我,你别听他的,我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闻疏整张脸埋在楼刹的心口,炽热滚烫的男子气息几乎快把他蒸熟了,奈何楼刹胸膛似一堵墙般坚硬,任由他怎么推拒都无济于事,楼刹又催地很,不停要他把那什么珠子扔了,闻疏无奈,只得连声哄着楼刹,说自己不会离开他,先放开自己。
“离他远点。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人。”在闻疏快要崩溃之际,楼刹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了他,末了还不放心地继续挑拨离间。
闻疏哭笑不得,看着楼刹那一脸正气的模样,心道云霓要是对自己不好,难道从前你就对我好了吗。
孰亲孰生,闻疏自认还是分得清的。
他从前确实喜欢过楼刹,也努力过与他长相厮守,整个仙界对他的讥讽嘲笑他都能毫不介怀,但换来的却是视若无睹,纵然有万千爱意,也早已在这百年的光阴中消磨干净了。
“知道了,去泡药浴吧。先把雷息祛除。”闻疏随口应了几声,哄孩子似地费力将楼刹哄去泡了药浴,一番忙碌下来已是近黄昏。
闻疏照例用剩下的灵草熬了一锅白粥,楼刹不出所料也厚着脸来要了一碗,饭后闻疏又打发楼刹去山下灵泉打水来浇田,自己则回屋关上了门。
闻疏径自走到床边,随手在床板上敲下几处,紧接着敲过的地方便绽出红色光芒,光芒凝聚成一道符文漂浮于半空之中。闻疏随意拨动符文几处,下一瞬那符文便化作光粒旋转,最终化作一个双掌大小的木盒。
闻疏打开木盒,两个做工粗糙的布娃娃静静躺在其中,布娃娃是用麻布缝制而成,脸上用朱砂寥寥几笔画了模糊的眉眼,看上去就像是幼童拙劣的画技。
闻疏拿起两个娃娃,凝眸良久才轻轻出了口气,咬破手指滴出一滴血在其中一个娃娃身上,鲜血落在娃娃身上的一瞬便消失不见,紧接着娃娃的眉心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红点,宛如朱砂痣般赤红。
这算是他保命的法宝了。闻疏苦笑一声,但明日去那青婴妖王的宴,恐怕不会一帆风顺,还有留有后手比较稳妥。
闻疏收拾好一切,站在门口朝那喂鸟的楼刹挥了挥手,“过来。”
楼刹当即一下子将谷物都倾倒在了地上,跑到闻疏身边,闻疏也不同他解释,牵起楼刹的左手,指尖一划,一滴鲜血落在布娃娃的眉心,再一次化成朱砂痣。
“这是什么?”楼刹似乎对闻疏手中的娃娃十分感兴趣,伸手想来戳一下娃娃的脸蛋却被闻疏躲开了。
“保命的东西,接下来我要布阵,至少一个时辰不要来打扰我。”闻疏将娃娃收到后背,对楼刹道:“这座山无论哪里都可以去,只要别出结界。”
楼刹面露不悦,正欲开口闻疏就将话茬接了去。
“乖,你先自己玩。”
楼刹哼哼两声,这才老大不乐意地在门口坐下,头发毛躁地披散着,如同他性格一般刚硬,楼刹伸手挠了挠头,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坐姿十分豪放。
闻疏摇了摇头,带着娃娃进屋布阵去了。
门外楼刹静静吹着晚风,口中叼着一根青草,躺在石桌上,望着漫天星子出神,耳畔传来几声乌啼,楼刹忽地眸光一亮,起身朝院外跑去,瞬间身影便被黑暗吞没。
等闻疏再次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隐约可闻几声虫鸣,万籁俱寂。再看向身前的娃娃,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堆砂砾。
闻疏轻轻出了口气,想要起身时才发觉自己四肢僵硬,一动就酸痛无比,如同被数千根针扎入骨髓一般,闻疏咬着牙刚刚扶着床站起,瞬间便眼前一黑,耳畔嗡鸣声乍响,双腿霎时一软,整个人朝前跌去,重重砸在地上,额头一阵刺痛。
果然还是资质太差了。
闻疏心底苦笑,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下一瞬门便被大力撞开,楼刹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看见闻疏时金瞳猛地一缩,紧忙上前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没事,你放我下来。”闻疏脸色一变,推拒着楼刹的肩膀就要下来,奈何楼刹压根不顾他的话,双手更是箍地死紧,任闻疏如何挣扎都难以撼动,接着大步上前便将闻疏放在了床上。
“疼不疼?”楼刹伸手揉上了闻疏的额角,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物般小心翼翼。闻疏曾几何时被他如此对待过,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颇为不自在地侧头躲开,轻声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妖王那。”
楼刹并未在意闻疏的不自在,反倒是献宝似地从腰后拿出一捧莹蓝色的小花,花朵如米般大小,却在月光下折射出些许荧光,挨挨挤挤地拥簇在一起,极为惹眼漂亮。
楼刹将花束递到闻疏面前,笑道:“送给你。”
闻疏一怔,理智告诉他不该接受,但身体却先一步地做出了反应。
接过楼刹手中的花,闻疏望着那如星点般渺小的花朵,问道:“送我这个做什么,又……没什么用。”
“很好看,山下种了很多,你想看吗?我带你去。”楼刹伸手朝外指了指,笑道。
闻疏沉默片刻,摇头道:“不了,我布阵很累,现在只想休息。”
说完,闻疏便将花束还了回去,送回到楼刹手中。
这花其实是楼刹的老家——修罗族,才有的特殊品种,脱离了修罗族的土壤,外界根本无法种活,当年他与楼刹刚刚成亲,为了讨他的欢喜,闻疏费了百般力气才重新培育了这些小花,让其可以在修罗族外存活下来。
闻疏依稀记得当年他掐算着花期去寻楼刹,想给他一个惊喜,奈何一连去了三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了无回音,闻疏不得已亲身前往,却发现自己连楼刹的仙府都进不去。
楼刹压根就没有想过让闻疏进去。
当真是自讨没趣,闻疏当日站在门口,只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诞。
“花很好看,但我不喜欢这些,下回不要费心做这种事情了。”闻疏说罢便躺了下来,背对楼刹合上眼,“我要睡了,你也快去睡吧。”
黑暗中所有轻微的声音都能被放大数倍,尤其现在二人谁也没开口,只余窗外虫鸣啁啾,闻疏努力平复自己呼吸,心跳声却又突兀地在耳畔响起,仿佛有锤子在一下下地砸着他的心口,闷闷的有些难受。
楼刹也没有动,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闻疏背影,就在闻疏快要忍不住睁开眼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布料摩挲声,紧接着楼刹那炽热的呼吸便自身后漫了过来。闻疏攥着被褥的指尖微微用力,心跳越来越快……
下一瞬,滚烫的鼻息消散,又是一阵衣服摩擦声,楼刹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响起走向了门的位置。
吱呀一声,门开合。屋内再度重归黑暗与安静。
闻疏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心口却发闷似地疼。他以为他已经不爱楼刹了,但刚才楼刹离开的时候,心底那股失落感却骗不了人。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的一切温存爱意都是虚幻的,就算闻疏握紧了此刻的温暖,也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到头来楼刹恢复的那一天,他还是会被抛弃。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贪恋这点温暖。
闻疏眸光闪烁,默默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褥里。
也不知道楼刹去做什么了……
罢了,不管了。
闻疏第二天醒来时,楼刹破天荒地没有蹲在床边等他。
或许是生气了。
闻疏心道,楼刹被雷劈后目前只知道心性变了不少,但其他方面有没有问题他还不清楚,按理说他应该顺着楼刹,将人给安抚住了再说,免得他心绪太乱起伏太大,导致伤久不愈。
闻疏坐起身摇了摇头,清醒些后才下床穿衣。
回想起昨夜楼刹的所作所为,闻疏现冷静下来回想倒是生了一丝歉疚,毕竟人家跑去山下摘花来送给自己,不收就罢了还将人赶出去,的确有些过分。
“罢了……给他熬些粥。”闻疏简单捻了个清洗的法诀,待修整好后才拉开房门。
温暖的日光洋洋洒洒落进屋内,清风伴随着鸟鸣迎面而来,如同上好的丝绸般细腻,闻疏深吸一口气,压在心口的阴霾亦随之驱散了不少。
院子整洁如常,却不见楼刹的身影。
闻疏心头一动。
难道他被自己气走了?
不……不可能,这座山的法阵与自己息息相关,楼刹如今又没有法术,他不可能独自破开法阵闯出去的。
既然不是自己走的,难道是有人闯了进来?
闻疏从不怀疑楼刹的树敌能力,简直是块行走的活靶子。
“楼刹?”闻疏朝院内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闻疏慌了神,连门都顾不得关,紧忙跑出院外,朝着那一条上山的小道喊了声楼刹,然而除了那阵阵松涛,全无回响。
楼刹不见了。
闻疏方寸大乱,走动间手指却蓦地触碰到一块冰凉的事物。
闻疏脚下一顿,垂首看向腰间玉佩。
若是求助云霓,或许能找到楼刹……但云霓素来不喜欢楼刹,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使用玉佩是为了找楼刹……
闻疏摇了摇头,心道云霓应该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当下便将玉佩握在手中,就在他正要朝玉佩注入灵力之际,忽地身后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响起,似乎有人推开了门。
“在找我吗?”
楼刹的声音从闻疏身后传来。
闻疏猛地转身,却见楼刹一身黑衣短打,手上端着一个瓷碗,睁着金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刚才喊你你怎么不回?我还以为你……”闻疏留意了一下眼前人的灵力,见其体内空洞,全无任何灵力起伏,宛如一个凡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以为我听错了,刚在煮粥。”楼刹后知后觉地解释道,言罢便美滋滋地将瓷碗举了举,朝闻疏的方向走来,边走还不忘吹嘘自己一番。
“我还以为熬粥多难呢,原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闻疏看了眼楼刹碗中黑乎乎的一堆,十分识趣地没有再浇灭楼刹的热情,只不过……要是让他喝这一碗东西,他是绝对不愿意的。
而眼下,楼刹似乎正有此打算。
“我天没亮就去熬了,换了三锅才得到这么一碗,你一定要尝尝,我觉得味道会很不错。”楼刹笑道。
闻疏看了眼天,急忙将话题岔了过去,“现在什么时辰了?”
楼刹乐呵呵将自己的成果——那一碗黑粥放在桌上,说道:“不知道,问问那些鸟呢。”
闻疏看向院内的巨木,一道幼嫩的嗓音十分配合地在树枝间响起。似乎顾虑着什么,慢吞吞道:“已经巳时了……”
闻疏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然而那道声音却再一次响起,说话的语调较之方才更慢了。
“其实……卯时就有一个人,啊不,是一个妖,在山门口等着了,但是……但是……”
麻雀说到后面,更是声若蚊蝇,仿佛在害怕被什么人听到。
闻疏心领神会,侧头看向不远处乖宝宝坐姿的楼刹,秀气的眉梢微扬。
楼刹老实道:“他来的时候你还没起床,我就让他等着,不过后来我忘了。”
闻疏两眼发黑,那山门口的妖怪八成就是那妖王送来的差使了,负责接楼刹去往天孤山,却被楼刹晾在了山脚下整整快两个时辰……
若非对方顾忌着楼刹威名,恐怕早就一口吞了这不知好歹的人了。
闻疏哭笑不得,却又自心底觉得这般行事倒也符合楼刹以往的性子,更证明了那妖怪还不曾试探过楼刹,至于是不敢还是其他什么,都表明了那妖王还不打算彻底撕破脸,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闻疏定定神,对麻雀道:“你去给山脚下的带话,就说我们马上就来。”言罢,闻疏又反手一挥,袖口飞出一道青色光芒,落入树杈间。“你把这株灵草带去给他,就当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楼刹在旁咕哝了几句,闻疏没听清,也不打算去问,直到见那麻雀口衔灵草飞向山下,闻疏这才转身对楼刹道:“等会儿你别乱说话,更别胡乱挑衅别人,知道么?”
楼刹百无聊赖拨弄着瓷碗,闻言说道:“你好像很怕?乖,没什么好怕的,他比昨天的那只还不如呢。”
闻疏不想跟他争辩,上下打量楼刹一番,反应过来一拍手道:“差点忘了,你还没衣服穿,我去找找。”
“嗳……”楼刹见闻疏要走,忙喊道:“这粥……”
“你喝了吧!”闻疏足下生风跑进了卧房,将那碗黑粥远远抛在了脑后。
楼刹眨眨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碗黑粥,片刻后还是端了起来凑到嘴边喝下一口,下一秒,楼刹英俊的五官瞬间挤成一团,脸色煞青,急忙跑到院子角落处“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苦……”
不多时,闻疏手捧一件玄黑色法袍出来,看见楼刹蹲在门口一脸灰败,如同一只受了挫败的大猫,闻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上前将法袍递给楼刹,笑道:“没事,第一次下厨总归会有些意外,想吃的话下次再做就是了,来先把这法袍穿上。”
楼刹没有多问,自顾自披上法袍,玄黑法袍在接触到楼刹身躯的一瞬间便绽放出一阵金芒,随后法袍幻化出里衣,外衣,足履等一整套衣衫,甚至连楼刹的一头散发都用金色小珠子绑成了几缕披散在脑后,几缕刚硬碎发垂在额前,一副洒脱野性之感。
一晃神,倒真有了几分楼刹昔年三界战神的风姿,一般的狂妄霸道,不可一世,仅仅观其一面,便知其体魄强悍。
闻疏看出楼刹的惊讶,出言解释道:“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法宝之一,可以替你挡一次攻击,好好穿着。”
这法衣同理,也是闻疏的师父留给他的,可惜也被闻疏用在了楼刹身上。
楼刹身形高大手脚修长,此刻整理了衣冠站在闻疏面前,一时竟令闻疏有种难以挪开眼的错觉,恍惚间闻疏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若是自己师父尚在,知道他一心为自己谋求的婚事成了如今这般地步,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后悔……
“那你呢?”楼刹将法袍摸了个遍,不由好奇问道,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闻疏,修罗王族特有的这双金瞳,一旦没了戾气,便如大海般温柔,令人不自觉便想沉溺进去。
闻疏在与楼刹双目交错的一瞬便侧开头去,含糊道:“我也有法宝护体,事不宜迟免得让那妖王久等,咱们还是赶紧去吧。”
楼刹自无不可,自从他受了伤后,便一直以闻疏为主,闻疏临行前又特意加重了一道禁制,将整座小木屋给封住,这才领着楼刹从山路下去。
来接引二人的也是一位蛇妖,不过比昨天那妖妖娆娆的强壮了许多,赤|裸着精壮上身,袒露一身腱子肉,浑身上下戾气极大,下身的黑色蛇尾足有闻疏院子里那棵巨木那么粗,一看便十分有力,恐怕挨上一下全身骨头都得碎。
“久等了。”闻疏抢在楼刹之前开了口,朝那黑蛇妖略一颔首。
黑蛇妖抬起眼来,扫过闻疏上下,随后才朝楼刹的方向一拱手,恭敬道:“时候不早,请神尊动身。”
黑蛇妖说罢,扬手一挥,一阵黑风扫过,风过之处赫然凭空出现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牵车的马通体血红,一双眸子宛如红宝石般鲜艳夺目。
闻疏微微蹙眉,这两匹马仿佛是被丢进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满是血腥味,且夹杂着十分浓重的戾气。
一路上楼刹早已将闻疏的叮嘱牢记于心,只沉声应下,没有过多表示。
黑蛇妖忽略了闻疏,见楼刹没有找事,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后旋身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做起了车夫,还十分贴心地将车帘给撩了起来。
闻疏站在原地,等着楼刹进去,却不料楼刹先一步挽起了他的手,在黑蛇妖诧异的目光下将闻疏先扶进了车厢内,等闻疏坐好,自己才跟着上了马车。
黑蛇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旋即,这抹情绪便被藏了起来。
不该问的他从不多问。
黑蛇妖自认为十分识趣,接到人后便一抖马缰,血红马嘶吼一声,扬蹄朝空中飞跑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红芒冲向天际。
青婴妖王的宫阙在天孤山,不过却不像其他几名妖王喜欢往高处建宫阙,恨不得把仙界都给捅个窟窿,青婴妖王的宫阙,则是在天孤山山底,或者说是山洞。
洞内一片漆黑,青婴妖王的最大乐趣便是四处寻觅各色珠宝玉石,再朝其中注入妖力,使其焕发出五色光芒,硬生生将这洞穴妖宫给称地大亮,宛如置身群星之中,随手便可摘下星子。
闻疏亦听云霓提起过,青婴妖王的宫阙中,最有名的就是他宫阙顶处的一颗龙珠。
传言那龙珠是曾经的妖尊——烛龙之后的临死前最后一口妖息化作的龙珠,其妖力早已被透支了干净,也就是看着好看。
至于那真龙珠……
闻疏默默转头,看向一脸无趣的楼刹。
楼刹似乎有些坐不住,这才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来回换了好几个动作,不停地往窗外看,仿佛在盘算还有多久才到。
闻疏心中叹了口气,昔年一拳打碎妖尊龙珠的楼刹,此时竟然需要他来保护了。
不知那黑蛇妖是不是感觉到了车厢内楼刹的不耐烦,四周景色变化飞快,几乎是瞬息间已从茫茫海面变成了皑皑群山。
闻疏放下车帘,看了眼楼刹,楼刹似有所感,浓眉也跟着轻轻蹙起。
下一瞬,车厢猛地震颤了一下,闻疏敏锐地察觉到四周光线都暗了下来,仿佛他们进入到了洞穴之中。
看来,这妖王宫,已经到了。
闻疏放出了自己神识,探查马车四周,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有许多微小的妖气,闻疏猜测是来自一些小妖,而伴随着马车缓缓停下,他却始终感觉不到任何大妖的气息。
难道这妖王,竟然没有亲自来迎接?
“神尊,已经到了。”
车厢外,黑蛇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车帘传了进来,楼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闻疏便轻轻抬手,按在了楼刹手背之上。
楼刹身子一顿,欲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闻疏朝外道:“妖王殿下来了吗?”
黑蛇妖没有回答,回应闻疏的是另外一道恣意张扬的女声。
“妖王殿下没来,不过我来了,楼刹哥哥,许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