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屈长妄靳秋池的一本正在火热连载中的小说《不下雪季节》,作者:日下舟,该小说主要讲述了:自从屈长妄从那个街口遇到过靳秋池之后,他每次再路过那里都会想着会不会再次遇到他。
网友热议:希望你不会见怪。
《不下雪季节》精选:
重庆下了大雪。
我走在干冷的街道,看着手机上的这条短信。
他说,重庆下大雪了。
我回复他,我又不在主城区,我看不到雪。
他没有再回复我。
我看着手机界面上那个灰色的头像,喉咙有点干涩的疼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过了几分钟,我感觉眼眶有一点冰凉,眨眨眼,原来是碎雪飘进了眼睛。
仰起头才发现,原来重庆真的下了大雪。
我搬到重庆来的时候,重庆还不是个直辖市。那一年下了大雪,第二年重庆就脱离了四川。
那一年,我妈正式和我爸离婚。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我妈出门前给我擦了宝宝霜,可是泠冽的寒风还是把我脸吹得发红发干。
到了车站,我坐在长途车站的大厅里,扣弄着脱漆的塑料椅,觉得自己的脸皮也和这一层易碎的塑料硬壳一样。
旁边的位置上有人在吃方便面,自己带的白瓷盅,面饼掰碎了,用车站的热水泡上,没一会儿,就有一股热烘烘的香气冒出来。
我有点饿,可我妈说过方便面是垃圾食品,所以我不能想吃方便面。
我把头别过去,看车站里的人行色匆匆,他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灰扑扑的居多、但也有红红绿绿的。他们之中有人提着黑色的新潮的小书包,有人拿着彩色的编织袋。
而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装薄荷糖的小袋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大厅里的广播开始提醒旅客检票。某一趟归川的长途车要开了,我希望是我的那一辆。可我妈没回来,那就不是我们要坐的那趟。
等我腿都坐麻了,我妈才回来。她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妈。”我喊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摸了摸我的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冷掉的麻圆给我。
冷掉的麻圆上有一层黄澄澄的油,吃起来腻,可我很饿,而麻圆又很甜。
糯米即便是凉了也是软软糯糯的。
在我吃麻圆的时候我妈把一张车票塞进我棉衣的口袋里。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宝宝,”她声音有点暗哑,那时候我还听不出来她哭过,“不回去了。”
后来一直到我大学快毕业,我都没有再回过四川。
但我好像也不属于重庆。我和张航吃火锅的时候,他吃干碟,我吃油碟,他要放很多干辣子壳,我加很多蒜和葱。我喝一口凉茶,然后说,“我不喜欢牛油的锅底,冷得太快了,感觉都挂在我肠子上了。”
张航抬起头,满嘴是油地骂我,“那你就滚回四川去吃你的清油火锅,别赖在我们重庆直辖市。”
“你们重庆人真的很排川。”
“屁,是你他妈的很排渝,”张航把最后一片金钱肚夹走涮了,说,“屈长妄,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重庆的火锅店总是用这种长板凳,害得我想靠都没地方靠,所以我只能挺着腰,往我的油碟里添几滴醋。
黑色的醋滴破开香油沉入碗底,我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你说得对。”
屈长妄此人,属实算作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是不知道靳秋池会不会也这样想。
我认识靳秋池的时候,不过七八岁,而他年长我两岁,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我妈在纺织厂上班,我们住在附近的一栋筒子楼,里面住着很多她的同事。
有一天,我戴着我妈给我打的毛线帽去小卖部买酱油,在小区的泡桐树下面遇到了靳秋池。
他穿得很整齐,看上去就像个大哥哥,坐在那张总是粘着鸟屎的石板凳上,正看着手心上的一截蜻蜓翅膀发呆。
冬天没有蜻蜓,这大概是夏天留下的遗迹。
附近没有几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我觉得很新奇,但我又是个怕生的“小哑巴”,所以我没有上前去跟他搭话。
我只是忍不住地回头看他。然后摔了一脚。
我的毛线帽扣在我的眼睛上,我的手和膝盖都很疼,我想我可能是哇哇大哭了,所以靳秋池才会走过来安慰我。
他说,“你不要哭了。”
他还说,“很吵。”
不过我哭得太专注,并没有听清,这都是后来靳秋池告诉我的。
我没有理他,坚强地自己站了起来,但是眼泪水不会因为我的坚强就缩回去,所以它们仍然倔强地、不停歇地从我眼睛里跑出来。
远远地,我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可能是在喊孩子回家,我想起我妈妈,于是一瘸一拐地往家走。索性我个子矮,摔得不重,装在塑料袋子里的酱油没有碎。
等我走回家,疼痛已经完全地消散了,没心没肺的我已经忘记自己摔了一跤的事情,在楼道里快乐地哼起了歌。
等我敲开门,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我妈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去拿了湿帕子给我擦脸,问我是不是摔跤了。
我已经忘记我摔跤的事情了,任由她把我的脸蛋揉来揉起,天真道,“没有啊。”
“那一脸的鼻涕眼泪?”
她给我擦完脸,看了看我抱着的塑料袋,发现我在酱油和淀粉之外还买了一管除了贵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口香糖后,把我按在沙发上打了一顿屁股。
这回我是真的哭了。
我一直抽抽嗒嗒地哭到了晚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管口香糖,我只拆了一片出来,哭累了就从那一片上面撕一点点下来放在嘴巴里。
口香糖很甜,被打这一顿,不亏,只是屁股实在疼得慌。
我坐在客厅里边哭边吃口香糖,我妈在厨房里炒菜。很多年之后她依然不太会炒菜,总是放很多的油和辣椒,不管什么蔬菜炒出来都一个味道。
干辣椒和油相遇迸发的辛辣味透过厨房的窄门飘出来,把眼泪已经干了的我又呛出了几滴新鲜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唯恐我妈听不到,高声喊,“妈,有人敲门”
“去开门。”
我跳起来去开门,打开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短发女人。
她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
我瞪大眼睛,那是我第二次看见靳秋池。
“是你啊。”
我敢发誓我这句话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对他的脸有点印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罢了。
我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嘶哑,那个短发女人听到后,摸了摸我的头,满怀歉意地问,“很疼吗?”
我刚被打了屁股当然是疼啊,我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看到她狠狠地劈了靳秋池的后颈一下,狠狠道,“跟弟弟道歉。”
靳秋池沉默地低着头,那一手刀让他身子摇晃了下,不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一掌就像劈在我脖子上一样,我吓到了,大声喊,“妈妈、妈妈!”
我妈关了灶火跑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我拉到身后。
我从妈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那个短发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变得很古怪,古怪得我说不上来。
她好像认识我妈妈。
我感觉,她在看到我妈妈之后更生气了,狠狠地踢了靳秋池的小腿弯一下,厉声道,“道歉。”
靳秋池差点跪下来,但是我妈妈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她问那个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平静地说,“我看到他在楼下欺负你们家孩子。”
我紧紧拽着妈妈身上的那件蓝色衬衣,大声喊,“他没有欺负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
我妈妈看了我一眼,“你听到了,他没有欺负小妄。”
这样的回答换来的是短发女人顷刻间变得痛苦起来的表情,她扬起手,似乎想要打靳秋池——我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
而靳秋池呢,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像是一尊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木偶。
我想起了那片被他放在手心上的蜻蜓翅膀。
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透明的、有着纤细脉络的蜻蜓翅膀。
几个礼拜后,在我都快忘记曾有对母子在我家门前上演过这样一场戏码之后,我又见到了靳秋池。他搬到了我家对面的空房子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弓着背把手上的大箱子放在门前,然后掏出了钥匙。
他穿白色很好看,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我只是很惊讶。
我抓着门框,可能是发出了些声音,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可能不太想看到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要是有人看见了我被我妈打,我也不会想要看到他。而他的脸看上去又有些不自然。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对我说,“我叫靳秋池。”
我不知道有人姓靳,我以为是金灿灿的那个金。
在我身边,金这个姓也不太常见,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姓也不太常见,于是我连忙回应他说,“我叫屈长妄。”
没想到他走过来,认认真真地问我,“哪几个字?”
他看我不懂,就先解释他的名字给我做示范,“靳秘的靳,秋风的秋,寒池的池。”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讲,虽然我的名字是会写的,但我不知道怎么组词语,我抓耳牢骚了半天,最后羞愧地让他伸出手,在他掌心慢慢写我的名字。
他仔细看着,然后笑了,说,“啊,原来是这几个字。”
“屈服的屈,漫长的长,妄想的妄。”
我认识的字不多,所以,霎时间就很崇拜靳秋池了。他竟然知道那么多词语。后来我上学的时候也这么跟人介绍自己。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别人叫我自我介绍,我都会这样说,“我叫屈长妄,屈服的屈,漫长的长,妄想的妄。”
张航说我真是找了一堆不吉利的词。
张航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们的结交起源于一场事故。
我们读同一家幼儿园,他脾气火爆,老是把小姑娘惹哭,我是纪律委员,老师于是安排我和他坐,每当他上课想说话的时候,我就举手报告老师。
他怀恨在心,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我的面碗里扔了一只蛐蛐,我可能没睡醒,把蛐蛐的腿咬掉了半只后才发现。
张航吓到了,觉得我一定不是一般人,从此和我握手言和,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们小学初中都在一起,后来考上了不同的高中,然后我再转学,又和他一起读了高三,考上了一所大学。
他比我还崇拜靳秋池。
我叫靳秋池就是靳秋池,最多去掉姓氏,叫他秋池,可是张航不,他叫靳秋池的时候是很谄媚的“秋池哥”,我觉得他很恶心。
他说是我没礼貌。
张航还安慰我,“你该不会吃醋吧?放心,我们都知道,他是你哥。”
我懒得和他讲,反正在我这里,靳秋池就只是靳秋池。
我只在床上叫过他哥,但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七岁是该上小学一年级的年龄,我有些怕生,躲在被子里不愿意去学校,靳阿姨过来看我,竟然说可以让靳秋池陪我一起去。
她很平常地说,就让秋池再上一个一年级就好了。但其实靳秋池已经在原来的学校上过一年级了。
靳秋池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我欣喜异常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抓住靳秋池的手,充满期待地问,“秋池,你和我一起上学吗?”
我妈打了我脑袋一下,“叫哥哥。”
靳阿姨摸摸我的头,“妄妄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是不是,秋池?”
靳秋池嗯了声,捏住了我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我很开心。虽然我觉得有点奇怪。
靳阿姨还是短短的头发,但她再也没有像那一天一样发过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我,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喜欢靳秋池还喜欢我。
这让我有些心虚。
妈妈说喜欢是没有理由的,但是即便如此,一想到如果妈妈喜欢别的小孩胜过我,我应该也会有些难过。靳秋池是不是也有些难过呢?
我不知道,因为他总是不说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猜不到他的心思。
我在心里暗暗想,靳阿姨对我好,那我对靳秋池好,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这世界上的爱总是需要平衡的。
但是靳秋池实在是太早熟了——和我相比的话。
他什么都赶在我前头。
他比我高,比我强壮,所以他能帮我干很多事,比如拿柜子上装黄糖的罐子,或者是春游时候装了过多零食的书包。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们再大一些,体格上的差距没那么明显了之后,知识上的差距就又出来了。
靳秋池很聪明,他会好多我不认识的字,会做好多我不懂的练习题,尤其是后来我们不同级之后,我学过的东西他都学过了,和他一比,我像个笨蛋一样。
但是靳阿姨还是更喜欢我。
每天放学我会先回到家里放书包,然后去靳秋池家找他写作业。
靳阿姨会在桌子上放一把糖,多是被蓝白色的糖纸包得好好的牛轧糖和用透明糖纸包起来的水果糖,靳秋池就拿那些糖果做奖励,如果我会了一道题,他就给我一颗糖。
还有水果。有的时候是橙子,有的时候是葡萄,基本上都是一些不需要用刀削皮的水果。
靳秋池会帮我把水果扒皮,他的手指修长灵巧,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圆滚滚水果在他手中轻巧地脱下了外衣。
他连手指都是香甜的。
我吃一颗葡萄,也会往靳秋池嘴里塞一颗。我还记得要对靳秋池好这件事。
靳秋池从来不主动要些什么,如果我不喂给他的话,他才不会吃。
于是,我吃一颗糖,就也给靳秋池剥一颗,我吃一瓣橘子,就也往靳秋池嘴里塞一瓣。久而久之,我还发现了靳秋池不喜欢吃橙子,喜欢橘子,不喜欢荔枝,喜欢桂圆。
我慢慢了解他了。
后来靳秋池跟我说,他跟我在一起的最大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没人有别我更了解他了。
“你触到了我大部分的灵魂。”
“又不是全部。”我翻白眼,看天上阴沉的云。
他把手揣进兜里,笑的时候吐出一阵白气,“比旁人已经多得多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靳秋池很陌生。
四年级的时候,靳秋池跳级了,连跳两级。我虽然觉得早就该有这么一天,但还是不太习惯。
我不好意思去高年级的楼层找他,他也没有来找我,于是我们就不太见面了。
有一天,我去靳秋池家做作业的时候,还没推开门,我就听到靳阿姨在骂他。
靳秋池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只是比起以往的无所谓,他脸上多了些桀骜的漠然。
我不太懂这是不是就是电视里说的青春期叛逆。
透过门缝,我看到靳秋池的黑发下,耳垂的位置有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靳秋池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越过靳阿姨的肩膀看向我。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一点白炽灯的亮。
我觉得这样的靳秋池看起来很陌生。
回家之后我问我妈,耳朵上亮闪闪的钻石是怎么弄的。
“那不是钻石,是穿了耳洞戴的耳饰,”我妈很不耐烦地拿筷子敲我手背,“拿钻石当耳环的人你小子现在根本见不到。”
她又瞪我一眼,“你敢去跟风打耳洞,我就打死你。”
我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子,有些不高兴,低着头猛地往嘴里扒饭。
同时我有些担心靳秋池,他会不会被靳阿姨打呢?
靳阿姨平时对他就不太亲切。
第二天,我早早地去了靳家,在靳秋池的房间里等他。可是靳秋池回来得好晚,我等得都在他床上睡着了。
我是被灯光照醒的。
靳秋池放下书包,坐在床边,问,“今天怎么来了?”
我觉得他问得很奇怪,明明以前我每天都来。
“来找你写作业啊。”我回答得理所当然。
“哦,”他到处看了看,“作业呢?”
我理直气壮:“忘带了。”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出去了,然后又进来了。
他把手心摊开,是几颗糖。
“最近功课还用功吗?”他一边看着我吃糖一边问。
“还好。”
我含了一颗陈皮糖,酸酸甜甜的,蛮好吃的。我想给他也吃一颗。我拆了一颗举起来,他低着头就着我的手吃了,然后问,“班上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他是笑着的。
我没见过这样的靳秋池。
我脸一下子红了——靳秋池变得不正经了。
我飞快的下了床跑回了家。
我妈正在煮晚饭,看到我逃命一样地冲回来,骂了我两句。
然后她说,“你别老跑去对门,知不知羞?”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只觉得靳秋池一定是被人带坏了。
高年级的人真可怕,把那么正经的靳秋池都带坏了。
后来,可能是因为妈妈的告诫,也可能是我太在意靳秋池变坏的那件事,我很少去找靳秋池了。
夏天的时候,靳秋池直升了我们本部的初中。
这件事我是听张航说的。张航很开心,因为他有个阿姨在本部的初中卖冰棍。
“我们也去本部上初中,每天就可以免费吃冰棍啦!”他眉飞色舞。
夏天天气闷热,那个时候空调还不普及,每个教室只有几架吱吱呀呀的老风扇,对于我们来说,棒冰简直是救命稻草。
“你要不要脸,就算是自己家的也不能免费吃啊,更何况是你阿姨家的。”我一边说,一边付钱给小卖部的阿姨拿了两支棒冰。
我分给张航一只,和他别走边吃。
张航把棒冰掰成两截,然后又来掰我的。
他喜欢吃下面的一截,我喜欢吃上面的一截。于是现在我有了两截上面的,他有了两截下面的。
张航听了我的话满不在乎,“可是我阿姨愿意呀。”
我很奇怪,谁会无缘无故地付出。然后我想到靳秋池。
那靳秋池愿不愿意呢?我突然想。
他愿不愿意一直当我的守护神呢?
等到我升学考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一整天的打喷嚏流鼻涕。我妈要上班,托了靳秋池来照顾我。
她有些不情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很久没看到靳秋池了。他长高了一些,留着时下初中生之间流行的发型,前面的头发有些长,盖过眼睛,但是碍于校规左右的又不能超过耳朵,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但是我想,即便是这样的靳秋池,也比别人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我睡在床上,看着靳秋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先是把我卧室的地扫了然后又拖了一遍,接着坐在床边喂我喝了一碗很烫的中药,勺子刚抵在嘴边,苦味就已经蔓延到了喉道。
我想吐,但是靳秋池又不准我吐。
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靳秋池冰凉的手指抵在我唇上,塞了一颗陈皮糖到我嘴里。
陈皮糖的酸甜味道勉强盖住了残留在口腔里的苦涩。
我睁开眼,看到他的背影。他在给我收拾书桌。他把我的书包装得鼓鼓的,然后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体温计进来给我量体温。
“等会儿还去考试吗?”
他问我。
我有些不情愿,拖长了声音:“我都生病了——”
“那你没书念了。”靳秋池笑着看了看体温计。
我白了他一眼,躺倒在床上,心想没书念就没书念,反正我又不像他那么聪明,念到最后估计也念不出什么名堂。
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有很多瑰丽的方块和会跳舞的线条,把我脑子搅得晕乎乎的。
睡了没一会儿,竟然被靳秋池从被子里挖了起来。
“去考试。”
他说。
他好冷漠,而且好无情。
要不是因为我是已经快小学毕业的人,我可能已经哭出来了。
读什么初中,靳秋池都快毕业了,我去读什么初中。
我们学校有个规定,升学考低于三百分的人不能直升本部。如果我缺考的话,一定没有三百分。
但是说实话,我这个晕乎乎的脑子也不一定就能考出三百分。
我考试的过程中一直在辱骂靳秋池,如果不是他,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赖在床上缺考,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地坐在教室里了。
我的鼻子很堵,我的喉咙很痛,我的眼皮直打架,我简直在遭受酷刑。
而且靳秋池今天一天都没对我说什么好话,我们这么久没见,他竟然都没表现一点开心的情绪。一想到这,我就不高兴。
我一不高兴,就更不舒服了。
做到阅读题的时候,眼前的文字成了小蝌蚪,在我眼球上爬来爬去,我努力了好久才把文章看懂。它上面讲,一只大灰狼被当成了牧羊犬,他很不情愿看护小羊,可是主人就在不远处劳作,他不敢咬破小羊的脖子,后来等主人越来越放心他,让他去更远的地方放羊的时候,他饿了,想要吃掉小羊,但是已经熟悉他的小羊跑到他面前,分享给他最新鲜的青草。
然后呢,这头狼就感动得一辈子只当牧羊犬了吗?
我有点分不清这是一则讽刺寓言还是一篇童话故事。
但我觉得,狼一定会吃掉小羊的,因为他是狼,就这么简单。
我又努力地看了两遍,最后选择了通往童话故事结局的答案。这是最后一道题了,我把脸放在桌子上,长呼了一口气。
狼一定会吃掉羊,但是人们也一定更喜欢写一些不符合实际的东西。
张航很开心我们能一起去本部上学。
我们很幸运地分在了一个班,但开学的那天我仔细环顾四周,发现同班同学基本上都是小学升上来的熟人,很没意思。
初一下学期的时候,班上转来了一个女孩子。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的同学都把眼睛放在了她身上。
说来也奇怪,张娉婷也不是多漂亮,为什么会那么耀眼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通过。
不过,耀眼归耀眼,张娉婷在我们班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以前念的是国际学校,所以她英文很好,每天的英文早读都是她来领读。她穿着以前在国际学校穿的校服,小西装配百褶裙,头上扎着蓝色的蝴蝶结,大声地朗读英文的样子很神气。
但是她只有英文好,她的语文和数学一塌糊涂。数学就算了,对于我们全班来说,数学都不算容易。但是就连语文她都不拿手。
不,她甚至说不好普通话。她的普通话带一点晦涩的口音。好几次语文课上,老师一抽她起来回答问题,同学们就会哈哈地笑起来。
他们总算是发现这个小公主比不上他们的地方了。
每当这个时候,张娉婷就把头埋得很低。
久而久之,老师也就不抽她了。
后来长大了再想,这些笑声,也许并不都是抱有恶意的,这其中也有些是觉得她可爱或者单纯的认为这种口音少见的人。但是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小了。
张娉婷变得很孤单。女孩子们不敢主动接近她,男孩子更是不敢招惹她,她于是愈发地孤僻。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张航有一次在食堂里看到张娉婷一个人吃饭,他问我我们要不要过去坐。
“你疯了吗,谣言会说我们两个都在追她。”
在我们那个时候,至少在我们学校,我们年级,男女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能玩到一起的可能性,假使某天有人看到一对男女在走廊上并肩走,第二天、甚至当天下午,关于他们早恋的谣言就会满天飞,当事人会被警告批评甚至通报家长。
对我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这是学校严厉的禁止早恋政策遗留下的病症,并且在我看来似乎永远没有被治愈的一天。
张航脸很红,但是因为他皮肤实在有些黑,所以我一开始根本没看出来。
他吃了两口饭后,突然停了下来,猛地站起来,端着盘子朝着张娉婷走过去。
他的步伐是那样地有力、他的眼神是那样地坚定,以致于张娉婷立刻注意到了他,然后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想要离开。
谁让张航长了一张看上去就要实施校园暴力的脸。
我赶紧冲过去,在张娉婷身边坐下来。
这下好了,她被我们挡住了出逃的路——她的另一边是一些别的班的女生,她不会从她们身边挤出去的。
她坐了下来。低着头。
张航卡坐在她的对面,看上去也不太好受的样子。
我觉得现在的场面十分尴尬。
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一盒本来被我当作课间加餐的草莓味牛奶放到张娉婷的餐盘边。
有些笨拙地跟她道歉,“对不起。”
从那天之后,张娉婷天天和我们一起吃饭。张航把用来买棒冰的钱全都换成了草莓牛奶,每天第一时间摆在张娉婷手边,生怕被我抢先。
一开始,经常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但是我脸皮厚,而张娉婷则是习惯了,所以都不在意,至于张航,他的注意力全在饭上面,间或分一点给张娉婷,从来不会去注意其他不相关的人。
有一次,生活老师来找我和张航,旁敲侧击我们当中的某位是不是在跟张娉婷恋爱。张娉婷低垂着脸,肩膀抖动得厉害,两条辫子微微地晃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那老师于是就不敢再问了。
张娉婷被叫做小公主不是没道理的,她爸爸是个广东商人,刚刚才给我们学校捐了一栋楼。
那栋楼差点叫做娉婷楼。
很多年后,我问张娉婷你当时是在哭吗?她说你觉得像吗?我说不像,像是在笑。但我其实没看到她抬起来后的脸,因为张航去安慰她,而我出去给他们守着门。
张娉婷说,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那时候有多期待每天的午餐时间。
我想张航应该也是的。
靳秋池是升旗手,每周一的时候我都会站在升旗台的下面看着他,他站得很直。
然后他就毕业了。
他毕业那天我们年级已经放假了,清晨我起床,家里没有人,我一个人下楼去买早饭。等我吃完饭,快十点的时候靳阿姨来敲门,问我可不可以帮忙把校徽送给靳秋池。
靳阿姨对我非常好,即便后来我不怎么去找靳秋池,她依旧对我很好,她每次看到我都会很高兴地笑,拉着我的手问我的近况,从袋子里掏出一些小东西来给我。
她的那件制服的口袋里好像总是装着一些好玩意。
我满口答应下来。但是去学校的路上我又隐隐开始后悔。
我太久没见过靳秋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
校园里不是很热闹,其他年级都放了假,只有毕业生们回来取证书、拍照。
我到处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靳秋池的身影。
学校里最大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才夏天它就一副快死掉的样子。我绕着它转了两圈,然后撞上了一个长着雀斑的学长。
他眯起眼看着我,然后说,“你是靳秋池的弟弟对不对?”
我有些发懵,我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这个学长,“你怎么知道的?”
说我是靳秋池的弟弟也不算错,只是他为什么知道?
“我们检查的时候路过你们班,靳秋池告诉我的,”他很热情,“你们没课,你是不是来找靳秋池的?”
他说着,就要带我去找靳秋池。
我本来想说让他帮我把校徽带给靳秋池,可是那枚校徽被我攥在手心里,沾了些汗,有些拿不出手。
他带着我到了教学楼后面——怪不得我怎么都找不到靳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