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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

回头无岸

发表时间:2021-11-01 13:35

纯爱小说《回头无岸》的主角是玉徽尘容朝云,是作者诉清霜倾心创作的一本小说,该小说主要讲述了:容朝云不是没有在乎的人,他以前也在乎过人,只是被伤了心之后,才知道自己所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网友热评:已经彻底知道了。

回头无岸小说
回头无岸
更新时间:2021-11-01
小编评语:这些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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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精选

十年前。

绿槐高柳,雏莺弄语,红木窗外榴花欲燃,吐露淡淡芬芳。

我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日才刚过卯时便被叫醒,困意尚浓,坐在玉凳闭目养神。

过腰长发披散在身后,猗兰一边为我梳理,一边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朝云哥哥,我听说此次问修,四大修仙宗门齐聚,公子徽尘也会到场。哥哥过会见着那木头脸,千万要端着些,别再闹出什么岔子,被行雨阁那半死不活的病痨鬼给抢了风头!”

我慢慢睁开眼:“猗兰,行雨虽非嫡出,但也是容家如假包换的二少爷,你私下岂可对他如此编排。”

猗兰瘪了瘪嘴,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夫人说得可比这要过分百倍呢。什么孽种,什么骚贱蹄子,什么……”

见我脸色愈发不悦,声音渐渐变弱,“恐怕只有哥哥才将他当做是什么二少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猗兰是个孤女,我将她收为随侍婢女已有近百年之久。当初为她取名猗兰,是希望她能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出尘绝艳。

念在她身世可怜,年纪也比我小上几轮,我心中对她疼惜,自然是百般放纵宠溺。

人前要做足礼仪规矩,人后却从未以主仆相称。

料想是因为如此,才将她惯出如今娇蛮任性的作态。

本打算狠心管束猗兰一番,免得哪天她祸从口出,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然而回头看去,却见猗兰咬着下唇,把木梳扔到一侧,玉容郁郁,白嫩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袖口,竟是委屈到暗自垂泪。

我拿她无法,只得放柔语气:“你从小在我身边随侍,该知晓我与行雨情谊坚牢,便是娘亲也不许在我面前说行雨半点不是。这次我且当没听见,放你一马。”

说完拿出帕巾,替她擦了擦脸上泪痕。

“不许再哭了,小花猫。”

猗兰惯来好哄,登时破涕为笑:“朝云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她抱住我手臂,痴缠一会,才似想起正事,猛地一拍脑袋:“今日既是问修,切忌打扮太过招摇。上次哥哥生辰大宴,阆中玉家派人送来圣品云鸾宝衣,哥哥一次都没穿过,说是不喜上面素净花色。依我看,今日不如就穿那件罢?”

那件云鸾宝衣通体雪白,衣袖各缀有二十七根雀翎,皆非凡品,随风轻拂,便有簌簌银粉闪落,落地无踪,仿若脚踏一幕霜重星河,煞是美丽。

我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猗兰正为我齐整衣冠,门忽然被从外推开,一阵香风扑鼻。

姝夫人随同两名婢女款款走近,宽大袖幅逶迤身后,金凰彩绣鬼斧神工,精细华贵,更衬出她长相美艳不可方物,别有一番雍容风情。

“夫人安。”猗兰向后退去,毕恭毕敬行礼。

姝夫人没应,拢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秀丽眉头微微皱起:“哪个不长眼的货色挑的行衣?这一身缟素,是赶着为谁出殡吗?”

眼风凌厉扫向猗兰,猗兰赶快跪下,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我见势不妙,拉起姝夫人的手,左右摇晃:“娘亲,你瞪猗兰做什么?这是我的主意。今日毕竟是问修,不可打扮太过招摇。不然那帮记死理的老顽固又要去跟我爹爹告状。”

姝夫人冷哼一声:“你是镜流剑派唯一的少主,我是容掌门最疼宠的夫人,便是招摇一些,又能如何?快去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穿的跟行雨阁那孽种一模一样,披麻戴孝的,见到就晦气。”

“娘亲——”我拖长尾音,依偎进姝夫人怀里,“不许你这样说行雨。况且这身衣服怎么了,素是素了一点,但我随了你的长相,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姝夫人又冷哼一声:“除了长相,你也没什么其他地方像我。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护了这个,再护那个,却不知他们肯不肯承你的情。”

“我才没护着谁呢,我是为了自己。此次问修,公子徽尘也会亲临镜流剑派。他素来白衣无尘,我若作这幅打扮,他定会喜欢。”

姝夫人沉吟片刻,摸了摸我头顶,语气终于露出一丝赞赏笑意:“不错,听月司近年来风头正劲,公子徽尘既为首徒,又与你有婚约为系。若能将他笼络,想必能稳固镜流……之势。”

她眼波微转,已对身侧婢女吩咐下去,将玉徽尘问修期间的居所安排在朝云阁附近。

我其实厌烦她凡事都与利益挂钩,但到底能与玉徽尘朝夕相处,我便暂不计较她话中别扭,低头踢踢脚尖,和猗兰交换眼色。

没想到再一抬头,正巧和姝夫人对上目光,她不知何时发现我小动作,脸色又有些难看。

我知道她要骂我心思总不能放在正轨,偏偏我就是对争名逐利那些破事不感兴趣。不像她,已经从一个无名无份的乡野丫头做上掌门夫人如此高位,还要贪图更多富贵权势。

“我怎么……罢了。”姝夫人闭了闭眼,“你不作为,便由我这个当娘亲的来。”

我着了急:“娘亲,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许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这样得来的真心,我宁肯不要!”

姝夫人美眸划过厉色,呵斥道:“闭嘴!凭你高尚手段,恐怕再多三百年也摸不上人家床榻。我怎么生出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我面色涨红,分不清是羞是恼。

我年少败于公子徽尘剑下,对他是一“剑”钟情,明知他对我流水无意,仍是恳求爹爹做主赐婚。

本以为凭我容貌地位,纵是强扭的瓜也得是甜的。可玉徽尘从不将我放在眼里,与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若再使些阴谋诡计,只怕他更要厌烦我。

“娘亲!”心里一痛,眼里露出些恳求,“其他我都依你,这件事你别插手。”

姝夫人不为所动,不着痕迹挥开我手,轻掸被揪皱的袖口,冷冷一笑。

“云儿,你是我亲出,我岂会不知你秉性究竟如何。你道我使下三滥手段,那你当初一意孤行,又何尝顾及过玉徽尘意愿?他是举世罕见的修道天才,不过半百年华,便已炼身成气,合色指日可待。这般大好前途,却因你一己私欲,沦落嚣嚣红尘,从此境界跌落,难以精益。他对你厌烦透顶,再是小心翼翼讨好,也不过无用功,何必?”

心头一阵烦乱,我瞪着眼前的美艳妇人,恨她明知我为此煎熬,偏偏还以戳伤我痛处为乐,于是暗暗咬了牙,挥袖拂落一桌茶盏器皿,尖锐瓷片碎裂满地。

姝夫人脸色微变,厉声道:“一群瞎子吗?还不快给少主包扎!要是留下半点疤痕,拿你们是问!”

婢女登时忙作一团,为我上药包扎,猗兰笨手笨脚,也不懂医术,只能在旁边看着,满脸担忧。

帕巾渗出淡淡血色,我这才觉出痛楚,皱了皱眉,心里却有丝异样。难得见姝夫人失态,莫非她到底对我还存有几分情谊?

“娘亲,方才我……”

姝夫人秀眉一轩,直截了当将我打断:“云儿,你浑身上下,也就这副皮囊尚能入眼,总得好好护着,不许有闪失。”

喉头一哽,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睫,忽然觉得好笑。

她从来冷血自私,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我怎么还不肯死心,要对她抱有一丝无望希冀。

路上耽搁了些功夫,到议事殿的时候,各宗门已接连入座,济济一堂。

容寒轻位于首席,搭着扶手,侧过脸与镜流主事交流,不知在说什么,面容肃正,神色也愈发冷凝。

“夫君,姝儿来迟了。让诸位宾客久等,实在过意不去。”姝夫人微微一笑,如春花明艳,似柳絮堪怜。她惯来两面三刀,尖酸刻薄做得,柔情解意也是她的拿手好戏。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其中不乏惊艳眼神,交谈声渐渐轻了,似乎都在屏息凝神。

“无碍,过来坐罢。”容寒轻挥手斥退主事,冷峻面容松动,露出淡淡笑意。

他素来慎独慎微,对繁文缛节极为看重,却对姝夫人格外纵容。俗话说爱屋及乌,故而对我也宠爱有加。

我跟在姝夫人数步开外,知晓玉徽尘此时也在殿中,便老老实实依循书中礼仪,矩步引颈、目不斜视,还算有模有样。

然而途径末席,却不知为何脚底打滑,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要摔倒在地。好在旁边横出一把剑鞘,适时扶了我一下,让我得以站稳。

“少主,您没事罢?”

出声的正是秋无觅。他利落收剑入鞘,猛地从席间站起,神色隐着一丝担忧。

猗兰也围在我身边打转:“主人主人,可有再伤到哪里?”

“自然……自然没事。”

面上波澜不兴,手藏在袖中,却不由得暗暗握紧。

我怎会又将一切都弄砸?这番动静折腾下来,坐实坊间流言,各宗门更要认定我是镜流剑派徒有长相,实无内在的绣花枕头了。

我不敢去看席间众人此刻表情,余光却不受控制,追着那一抹无尘衣袂而去。

那人正襟危坐,秾艳面容冷若冰霜,肤白胜雪,更衬得眼睫浓黑如墨,漠然低垂着,浑然没有注意到这出闹剧。

我有些失落,但更多是庆幸,庆幸玉徽尘向来视我于无物,才不至于被他见到我出糗。

“云儿,还愣在那里发什么呆?快到娘亲身边来。”姝夫人柔声细语,向我微微招手。她惯爱在外人面前作出母子情深的假象,我却能听出其中的咬牙切齿。

容寒轻也含笑看我,轻轻颔首。

我定了定神,微抬起下巴,摆出少主威仪,一步一步迈上玉阶。这次没再出差错。向容寒轻问安后,我在唯一的空席入座。

“此次问修,稚水川听月司,瀛洲千灯峤,坤仪山无相观,齐聚留夷海镜流剑派,容某深感荣幸。到场的诸位仙友,皆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想必在这三月内,不计较宗门之别,以武会友,定能在修道一途有所感悟。”

问修百年一度,以星晷刻盘上的标度为准。上次是听月司,这次轮到镜流剑派。

虽说是以武会友,以交流各宗门武学为目的,却依旧有榜首,榜眼,探花之分。

若能在诸司榜争得一席之位,则有望进入秘境“摘星一会”,取得各类珍稀异宝、奇经异本。是以引得无数仙友趋之若鹜。

上届榜首是玉徽尘。他喜武成痴,一手白绫化剑已臻化境,无人能在他手底走过三招。

榜眼是无相观的玄禅大师。身穿袈裟,项戴佛珠。我与他并无多少交集。有传言说他长相丑陋,也有传言说他品貌无双。但他性情古怪,常年佩戴一顶黑纱箬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探花则是千灯峤的庄意寒。此人品行不端,善使些卑鄙下作的手段。

当年他与大师兄演武,胜负本无悬念,他自知不敌,便故意在扇面边缘的骨刺上淬了剧毒,害得大师兄险些断去一臂。

非但如此,他还轻佻浪荡,四处招蜂引蝶,不知与多少美人有过床笫之欢,甚至……甚至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过!

我面无表情,垂眼往席间一扫。

今日是问修,庄意寒多少有所收敛,没像先前左拥右抱,和莺莺燕燕嬉笑玩闹,只用手指转着玉杯,遥遥望向我。

四目相对,他微微勾起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莫测神情。

庄意寒样貌生得阴柔,眼尾斜斜上挑,有阴鸷沉郁之气。笑也好,不笑也罢,总似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是在镜流剑派,我自然不惧,也不屑给庄意寒好脸色,从鼻尖嗤出一声,意识到他听不见,又狠狠剜他一眼。

庄意寒却不恼,把着玉杯递到唇边,眸中沉沉没有笑意,只是饶有深意看着我,仿佛毒蛇吐信,探出猩红的舌尖,慢慢地绕着杯沿舔过一圈。

他在羞辱我,或者说,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那夜我吸入毒粉,浑身麻痹不能动弹,他把我放倒在床上,就是这样慢慢解开我里衣,再慢慢用舌尖舔过胸口,脖颈,耳廓……

耳边是他轻慢的调笑,阴魂不散。

“容少主,你现在恨我,过会只怕要爱死我。到时连阆中玉家的姻亲都顾不上,来跪着求我与你夜夜偷欢。”

思及过往屈辱,心头一阵恨意翻涌,我攥紧手中玉杯,眸光冷意更甚。

当年所受屈辱,我必要让庄意寒百倍奉还!

“容掌门。”

我压下恨意,循声望去,玉徽尘从席间站起,面色淡淡,拱手问安:“家师此趟难以抽身,临走前嘱托弟子,务必要将此物亲自交予您。”

掌中蓝光闪过,现出一纸尺素。

玉徽尘正要上前,被姝夫人叫停,侧头看我一眼,神色似有莫名深意:“云儿,公子徽尘舟车劳顿,这几步路的功夫,便由你替他代劳了罢。”

我乃堂堂镜流剑派少主,岂能自降身价,来做这些仆从的活计?

我正犹豫,却听玉徽尘冷漠回绝:“不必了。此物不可托手闲人,谢夫人美意。”

庄意寒此时跟着站起,折扇一开,遮住莹白尖细的下巴,露出一双修眸,流转澄澄碧色,忽明忽暗。

“巧了,家师亦有好礼相赠。庄某不若公子徽尘讲究。此行舟车劳顿,腿脚多有不便。不知可否相请容少主为我呈礼?”

呸。普天之下谁不知庄意寒但凡出行,总有几个娇滴滴的美娇娘为他抬轿,他根本是足不沾地、脚不点尘,哪里来的舟车劳顿一说?我看他分明就是想羞辱我!

我忍无可忍,露出一抹冷笑:“庄意寒,你这是把我当成你们槐江庄氏的仆从来差遣吗?”

庄意寒不紧不慢道:“庄某不敢,只是有一问不解。若相请呈礼算是差遣仆从,那何故少主为听月司做得,为千灯峤却做不得?”

“你强词夺理!”我简直要被气昏头。

“云儿,小友此言不差,四大宗门同气连枝,又岂可择一而重。”姝夫人截断我话头,面容带笑,美眸却隐隐含怒。

我知道她又在暗骂我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但先前若非她挑起话头,我怎会被置于这般难堪境地。

“爹爹……”我心里委屈,看向容寒轻,盼他能为我做主。我才不要对庄意寒低头。

容寒轻眉头紧锁,神色亦有愠怒。他惯来对我宠爱,便是有时我不占理,胡搅蛮缠要讨个公道,他也坚定会站在我这头。

可今日他沉默太久了。

我甚至从那点愠怒中看出一丝为难。

从小到大,只要我用殷切恳求的目光看他久一些,无论是多么为难的要求,他都会妥协,用有些无奈的神色看我,笑着摸摸我头顶,说:“好罢,阿云开心,爹便开心了。”

我知道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就算后果是得罪千灯峤,他也不愿见我受到半点委屈。

可我也知道,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开心。

他是镜流掌门,是闻名遐迩、持正守中的“霜叶客”。

我却总让他徇私,令他蒙羞。

“爹爹。”我闭了闭眼,“呈个礼而已,我去……我去就是了。”

我走下首席,来到庄意寒面前。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身后的貌美婢女便上前半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两串挂穗铃铛。

庄意寒拿起铃铛,微微一摇,声响清旷悠远,有如天籁。但无论如何看来,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玩意。用这个奉礼,千灯峤未免过分寒酸。

见我面露不屑,庄意寒慢慢道:“此为鲽鹣同心铃,将自己的精血滴入金铃,再将意中人的精血滴入银铃。纵使是在方圆千里之外,摇响你手中的金铃,银铃也会随之响起。鲽鲽鹣鹣,比翼齐飞,正是其理也。”

我将信将疑,刚要拿住那串铃铛细观,竟被他顺势捏住指尖,轻捻慢揉,煞有其事品鉴一句:“书中有曰,露来玉指纤纤软,行如金莲步步娇。容少主当之无愧。”

登徒子……

我羞愤交加,用力想抽回手指,却反被捏得更牢。

庄意寒看向玉徽尘,眸色沉沉:“公子徽尘,得此天赐姻缘,实在是好福气。”

玉徽尘微微抬眼,面无表情回视。他向来寡言少语,对于这桩被我强求的姻缘,更是从来无话可说。

心底钝钝发疼,我深吸口气,冷声道:“再不放开,我剁了你的脏手。”

“容少主心狠手辣,庄某好生惶恐。”庄意寒微微一笑,这才将我放开。

我看得出来,他嘴上说着惶恐,实际根本没拿我的威胁当回事。

被他捏过的手指还疼得厉害,我何时遭过这种罪,眼眶不禁微微酸涩,干瞪着他不说话。

庄意寒一抖折扇,扇面徐徐开展,悠哉扇起风来。

他看了我一会,忽然倾身贴近,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虽是鲽鹣同心铃,却不必要二者同心,亦可共鸣。鲽鲽鹣鹣,比翼齐飞,倒是笑话了。不过,像容少主这般只知强求的可怜人,应当已该知足。”

可怜?

好一个可怜!

我就算可怜,也不必他假惺惺来怜悯!

心头火起,只觉掌心发痛,那张讨嫌的脸被我打得偏侧过去,白皙面容浮现五个明晰指痕。

空气仿佛凝固,连窃窃私语都再听不见。

庄意寒似是不可置信有人敢打他,停了片刻,才慢慢将头转回来。

他抚摸脸颊,盯着我,并不说话,眸中情绪阴沉,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你……是你活该!”

我咽咽口水,知他手段狠辣,又因我当众出丑,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不免害怕,很没出息后退一步。

庄意寒眯了眯眼,兴许是被我那一瞬的胆怯取悦,微微勾起唇角,仿佛从未动怒:“打是亲骂是爱。原来如此。可惜君子不能夺人所爱,这份情谊,庄某只好心领了。”

我还要争辩,却听容寒轻沉声道:“犬子顽劣,容某代他向小友陪个不是,也望在座仙友莫要见怪,多多包涵。”

举杯一停,仰头饮尽。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爹爹为我的莽撞服软。

我怔了怔,慢慢低下头,盯着衣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宴席未过半,容寒轻便无故离席。他自刚才看过玉徽尘呈上的信笺,就一直若有所思,也不知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

我坐在姝夫人身边,看席下舞姬腰肢纤软,身段聘婷,却提不起多少兴趣,哈欠连天。

姝夫人瞧不过眼,冷冷道:“行了,坐不住就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如蒙大赦,连忙招呼猗兰绕后离开议事殿。

“哎呀,朝云哥哥,下雨了。”猗兰伸手去探雨势,小脸苦恼皱成一团,“这雨不小呢,又没带伞,该如何是好?”

夏时骤雨急促稠密,砰砰砸在地面。我静听雨声,心里难免浮现一丝不甘痛楚。

倘若不是因为根骨奇差,在琴心境停步不前,我便能如寻常修仙弟子一般,有趋避风雨的本事,此时又何须为这场夏雨所困?

就在这时,猗兰忽然摇晃我手臂,喜悦溢于言表:“啊!无觅哥哥来了!”

抬头便见一把油纸伞罩在我头顶,绘着灼灼红枫,似霓焰笼天,是数不尽的旖旎风致。

秋无觅停到我身侧,执伞望着我:“雨天行路不便,让无觅送少主一程罢?”

秋无觅是镜流低阶弟子,不可擅自离开宴席。我摇头谢绝:“不用了,还有猗兰顾着我。”

秋无觅顿了顿,似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下。我伸手接过伞,袖袍委垂,不经意露出一角渗血白帕。

秋无觅注意到异样,一把捉住我手腕,周身似有微微冷意:“此伤是何人所为?可是千灯峤的庄意寒?他方才便举止轻浮,多有冒犯,我必要断他一掌,为少主明耻。”

我虽与庄意寒有仇,却不屑做借刀杀人的勾当,仍是摇头:“庄意寒虽然很讨人厌,但他背后有瀛洲、槐江二方势力,你不过一个低阶弟子……总之凭你根基,是决计斗不过他的,还是不要淌进这滩浑水里来。到时候把性命丢了,多不值当。”

秋无觅面容一白,似有些难堪,捉住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很快放松。他垂下眼睫,看不清眼底神色,紧抿着唇不吭声。

被说成一无是处的废物,想必他心里很不好受。但我语句难听,也是为他着想。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无觅的命是少主所救。为少主,纵死不悔。”

“你……”我微微一怔,只得如实告知,“这伤不是庄意寒所为,是我打碎瓷器不小心划到……”

声音越来越小,把这种丢脸的事迹全盘托出,我口拙难言,连面颊都燥热得厉害。

秋无觅又沉默片刻,我以为再不济他也会轻笑两声,却见他微微弯腰,面容贴近我伤处:“还疼吗?”

“疼死了。”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我便觉有细细密密的痛意涌上来,有如针扎一般,很是难受。

秋无觅紧紧皱起眉头,我看了忍不住想发笑。何必作出这幅苦大仇深的表情,仿佛捱痛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他垂着眼睫,面容离我伤处更近,能感觉到温热鼻息,还有一缕微弱清风,吹拂过手背。

唇边笑意凝固,我怔怔看着秋无觅,他却似没意识到刚才那番举动有多么引人遐想,还一本正经问我:“好些了吗?”

没等到回应,又微微掀起眼帘:“当年无觅伤重,少主就是这样……吹一吹,便不再觉得疼了。”

他黑眸深邃,竟似流转压抑情意,令我不敢直视,心头一阵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从议事殿走出,一身无尘白衣,冠束雀翎,腰佩明月珠。

狭路相逢,玉徽尘停住步伐,目光落在我与秋无觅交握的双手,神色波澜不起。

我呼吸一窒,有种被当场捉奸的慌乱,赶快把手抽回来,故作镇定道:“我没事了,你……你还不快些回殿里去。”

秋无觅眸光微动,难掩失落情绪,但只是低头称是,告退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似是看了玉徽尘一眼,却未行礼,也未开口。

玉徽尘长身玉立,面色漠然,一双长眸形如柳叶,总是冰冷无情,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草木顽石,不值一提。

我不怨他对我冷淡,真的不怨。

他本是无情道中人。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我强求姻缘才害他沦落红尘,从修道天才沦为金笼鸟雀。

说到底是我亏欠他。

玉徽尘平时避我如蛇蝎,眼下却没有立刻扭头就走,我不解其心思,但多少有些雀跃欢欣,想与他说上几句话。

然而动了动唇,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我并非没有对他死缠烂打过。多年前在听月司的静室,迷津渡,云海间,我总追在他身后自说自话,想博美人展颜一笑,但他要么闭眼入定,要么练字看书,从不搭理。

直到有次我触犯他逆鳞,他当场挥剑将我所赠玉佩一劈为二,冷漠道:“若有下次,形同此佩。”

形同此佩……

他竟恨我至此,不惜取我性命。

那之后我便收敛许多,只敢在远处静静看他,不敢再去随意招惹。

“不知公子徽尘留步,有何贵干?”猗兰煞有其事一拱手。她年纪尚轻,有时却爱故作老成。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玉徽尘闻声,目光淡淡扫过猗兰。

猗兰登时倒吸一口气,躲到我身后,揪着我衣袍瑟瑟发抖。

境界压制会有无形威压。我好言安抚猗兰几句,转头对玉徽尘道:“猗兰修为不精,还请徽尘……还请公子徽尘手下留情。”

玉徽尘又看向我。这一眼与方才明显不同,我顿觉胸口气息窒堵,如坠寒潭千尺,浑身不自觉发起抖,下意识退后几步,衣袖被雨丝拍湿一片。

为什么?

我是容朝云,是镜流少主,是爹爹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从小只有别人对我卑躬屈膝的份,却愿为他低眉顺眼,伏低做小。

我已经这般小心翼翼,事事依从他,不像以前“徽尘”、“阿尘”叫个不停,为什么还是将他激怒,甚至不惜散出威压来压制我。

难道无论我如何讨好,都注定只是徒劳?

“容朝云,你一边四处留情、沾花惹草,一边死乞白赖求我娶你,只怕连乡野乞丐都不及你寡廉鲜耻。”

他语气淡淡,我却从中听出轻蔑讥讽,心里微微一痛,张嘴想要解释,但被他打断。

“不必多言,好自为之。”

说罢在厚重雨幕破开一条道路,那块雪白衣袂飘荡在风中,扬长而去。

猗兰见玉徽尘走远,才敢从我身后出来,“呸”了一声,破口大骂:“死木头脸,臭木头脸,不解风情就算了,还不识抬举!真是气死我了!”

她跺跺脚,气愤不已:“要我说,无觅哥哥比这木头脸好上不知几倍!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咦?怎么、怎么哭啦……”

猗兰很是无措,提起袖摆为我擦脸。

我胸口轻飘飘、空茫茫的,并无多少实感,只是在某一瞬恍然意识到——原来我真是哭了。

泪珠和檐外的雨滴一样,落个不停。

其实……其实也是怨的。

可当初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今一切因果,不过自讨苦吃,又何必觉得委屈,自怨自艾,像个无人问津的深闺妇人。

连我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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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爱小说《回头无岸》的主角是玉徽尘容朝云,是作者诉清霜倾心创作的一本小说,该小说主要讲述了:容朝云不是没有在乎的人,他以前也在乎过人,只是被伤了心之后,才知道自己所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网友热评:已经彻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