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作者深蓝裂痕所著的纯爱小说《负深恩》正火热连载中,小说负深恩的主角为桓英,主要讲述了:桓英一直都有事情,而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背负着东西,所以需要去完成,他这一生都完成这件事。
最新评论:好像做不到。
《负深恩》精选: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独自一人在雪山冒着极大的风雪爬行。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可为什么是在雪山,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直觉告诉我,这问题的答案似乎非常重要,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爬,抬头看去,那条雪径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是被暗道里的老鼠咬醒的。
痛觉从指尖一点点被唤醒,如电击一般的痛感渐渐传至全身,随着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听到空寂暗道里阴风呼啸,如同鬼泣,哀怨低吟。
“……”
猛地抽回指尖,老鼠敏锐地察觉我醒了,闪着贼眼四下逃窜。我摇了摇头,钝痛感瞬间撞击着脑髓,疼得我不禁失声。
我晕过去多久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已渐渐流失,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血水已经干枯成泥。
李珠、父亲,都已经不在了。
就连我唯一的长兄,他们都不肯放过。
带着满腔恨意与辛酸,我却只能咬牙顶着甬道寒风,向远方微芒匍匐而去。
微芒渐渐扩大,亮光越来越近,最后化作洪涛吞没了我。
许久未见过的阳光像猛兽扑在我身上,啃咬着每一处阴湿的伤口。
我被亮得骤然闭上了眼,耳边是风吹落叶萧萧、人踩枯叶飒飒、以及隐隐的哀嚎呻吟。
战火四起,终于连这宛陵,也被流民占据了么?
缓缓睁眼,我勉强适应着眼前的环境。无人的羊肠小道,两旁青木扶疏,秋日金黄。
没有人,哪来的哀嚎声?我不禁疑惑。
顺着羊肠道一路走下去,道路渐渐开阔,一处有些破烂的食肆十分显眼。
原来哀嚎声是从它附近传出来的,路边零落坐着、躺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们,脸上都挂着或痛苦、或凄怆的表情。
身处乱世,谁又不是可怜人?
祸从天降,大起大落。朝在天堂,夕沦地狱。
荣华富贵如风散去,举目无依,而凶手竟是自己的亲叔叔。
直到我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才亲眼得见,大晋原来,从不是太平盛世。
哀鸿遍野。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梦碎水云汀,家破国已远。
遥问路何处,只影向颓垣。
我不忍地将目光放回食肆招牌上,那块木牌久经沧桑,木屑黑字已脱落斑驳,看不清究竟叫什么名字。
抬脚迈进门槛,那木槛上带了刀剑砍削的痕迹,破旧不堪。
才一进门,就感觉数道不善的目光齐齐在我脸上汇聚,这才想起来——我满脸是血,都没来得及洗去。一般人看了,还以为是刚做过案逃离的杀人犯。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反而竟放了心一般收回目光,各吃各的,不再看我。
我强忍好奇,走到柜台询问菜单。那掌柜的看起来面色不善,脸上刀疤错落,横眉吊眼,阴森森地盯着我。
我还没说完,门口大摇大摆踏进来一位锦衣男子,容貌俊朗悠然,手中折扇摇晃。这下,全店的目光都齐刷刷锁住了他。
这男子带着两名家奴,漫不经心地指点掌柜:“来一碗臊子面,切细切匀了,不要掺半点肥的,多放些葱花,不要蒜,再来一壶烧酒。”
我不禁有些为他害怕:因为他一出口,全店的人脸色都阴沉了起来。
这位锦衣男子必然同我一样,是个不晓世事的纨绔。
这不,点完了菜,他依旧闲庭信步,全然不顾周围人阴森脸色,潇洒自在地走到一处较干净的长凳坐了下来,嘴中轻吟:“秋风飒飒草微微,秋色茫茫遍野扉。芳草有情迷白马,乱山无数出黄花。黄金何处逢陈迹,白骨谁家奠夕晖……”
曾经,我也像他一样,不问世事,醉于繁华。每天同友人载歌载舞,吟诗作赋。
如果是往日,或许我也会悠然加入他。可我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初见了人间冷暖,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在耳中听来,却徒增恼意——如若不是大晋百官无能,骄奢淫逸,又怎么会导致今日五胡乱华的局面?!
朝廷都夸大晋颇有风度,不争天下。
殊不知这与世无争,才是对天下流离百姓,最残忍的酷刑。
“掌柜的,我要三个肉包,一碗稀饭就好。”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刀疤男人微微颔首,脸上忽的闪过一丝诡秘:“有眼光,我们店里最出名的就是肉包。”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表情,忽然有些不安,却也只得乖乖就坐。
他似乎话里有话。
我忍不住悄悄地打量四周,甚至不敢太大角度地转动脖颈。
店里的人,每一个都挂着疲惫的神情:有人面无表情地狼吞虎咽,有人悲怆地食不知味。还有些人漠然地忙自己的,时不时偷瞄一眼那个纨绔。
气氛诡异极了。
我接过小二面无表情递来的肉包,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香在唇齿弥漫,好奇怪,我从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包。
尤其是肉馅,我仔细地端详,似乎没什么不同,吃到嘴里却是非常独特的味道,足以令人永生难忘。
我正疑惑着,那纨绔忽然不爽地撂了筷子,指着小二叱责:“说了不放蒜,怎么还放这么多?!”
“葱花少得可怜就不说,你们店的臊子肉切得七零八落,一点也不齐整!”
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
“叫厨子上来,我要亲自指教。”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这死寂的气氛况且不令我惊讶,令我惊讶的,是他们眼里,竟绽放出贪婪的光芒,仿若荒原野兽盯上了猎物,下一刻就要奋身将其扑倒在地,肆意啃食。
不,不会的。
我安慰自己:吃人的传说,只在书上读到过。天下虽乱,也不至于到如此荒诞地步。
然而我错了。下一秒,银光出刃,杯影乱舞。玉碎珠落,尖叫声四起,乱作一团。
不是害怕的“乱”,而是狂欢的乱。
店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脸上荡着狰狞的狂笑,对着惨死的纨绔横刀乱舞。
当然也有不知所以,慌然逃遁的客人。
翻天覆地的狞笑像遍野的蝗虫飞满了食肆,我恍惚看见道道鲜血如瀑喷出,溅洒四处:腐朽的房梁上、斑驳的长凳、油腻的木桌……还有每张疯狂的脸。
公子的那两名家奴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剩下他一个可怜人被千刀万剐。
身旁一直沉默的老人拉了拉我的衣袖:“年轻人,你不加入他们吗?”
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颤抖着:“他们…在做什么?”
“人肉包子啊,”老人被皱纹堆满的脸也露出了诡异的笑,“这家店的人肉包,最好吃了……”
我看着自己手中被啃了一半的包子,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涌上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我晕厥,顿时呕吐不止。
原来独特香味的包子,竟是人肉做的馅!我竟然吃了人肉!
无穷无尽的恶心感爬满我的身体,仿佛千万只蜈蚣蛔虫在我肚里攀爬,我狂呕不止,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干净。
后来是怎么出的那家店,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令人晕眩的香味,已是烙在我心中永恒的罪恶,弥久不散。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肚子饿得要命,却再也不敢踏入任何食肆,鬼知道他们会用什么作料?
夜幕降临,我实在是太饿了,饿得眼冒金星,胃中如火灼烧,甚至想吐。
渐渐我看不清漫天的星海,只知道走,没有方向的走……
一抹香味若隐若现地传入鼻尖,香味那么淡,我闻来却觉得馥郁无比,口水流了满嘴,急切地颤抖着寻去。
一个饼。
再不顾三七二十一,拿过来就啃。太香了,我在建康城住了四年,吃过数不尽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张平平无奇的葱油饼。
我把每根手指都嗦了一遍,生怕错过一丝香味。虽然没有吃饱,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抬眼看去,一抹温柔的微笑映入眼帘。递给我饼的,是一个抱着包袱的戴帽人,虽然脸上沾了泥灰,但依稀看得出来生得很清秀。
“谢谢你。”
戴帽人轻轻摇头,示意我跟上他的步伐。
高密的野草挠痒痒也似掠过我的薄衫,凉风吹起我黏腻的长发……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行束冠之礼。
席先生,谢大人,你们在建康一切安好么?抱歉,念卿…恐怕暂时回不来了。
星幕低垂,平野辽阔,遥望天际,心头无数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来,我无比悲怆地闭上了眼,热泪横流。
父亲,小珠儿……
父亲,汝愿未遂,冤死囚笼。孩儿不肖,没能救出您。桓英活在世上一日,便会记得一日,孩儿必会为您报仇雪恨。
小珠儿,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当初想是跟着我走运享乐,如今回想,还不如换个人家伺候。为我而死,值得吗?
我仓惶地在心中发问,可惜永远也收不到回答……
忽然我撞上了一面肉墙,抬头一看,是又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环顾四周,原来我跟着戴帽人走,竟混入了一群流民的队伍之中,带头人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跟在后面的队伍则零零散散,衣不蔽体。
跟着他们在黑夜中走了一会,领头人高举火把,口中念念有词,说着我听不懂的胡语,似乎是命令歇息,人们便围成一圈坐下。
篝火微芒,火星子蹦出几声脆响便消失在夜色中。众人围着篝火,只是沉默。有的打起了盹,有的望着火光发呆。
困意席卷我脑海,沉沉睡去。半夜的时候忽然腹下一阵酸,我缓缓爬起来,周围呼噜声此起彼伏,篝火燃得微弱了。
如完厕回来,天色已然有些亮了,朦胧睡眼间,我看到一个人影躲在一旁,怀中抱着什么。
我忍不住上前看了两眼,可就是这两眼,惹来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