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文殊兰方一粟的一本正在火热连载中的小说《厌弃》,作者:诉清霜,厌弃该小说主要讲述了:方一粟他之前一直都很讨厌一个人,方一粟他恨文殊兰夺走了他的一切,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属性:黑绵羊/口是心非X看似恶毒实际挺老实一蠢货。
《厌弃方一粟》精选:
从小到大,江秋昙都像一处再坚实不过的堡垒。他风雨无阻地庇护着我,为我隔绝所有的困顿危难。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恩惠与好处,真要逐个细数的话,恐怕得将我床底木箱里锁着的四本日记本自头翻到尾才行。
无论是什么样的难题,江秋昙总能精确快速地找出症结所在,以最高效的方案完美解决。
在这种情况下,依赖的产生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所以久而久之,为避开弯路,我习惯由他来掌控我的人生,并代替我做出任何决定。
大概正是因为这种不争不辨的顺从态度,他才会更青睐行不苟合的文殊兰,且愈发看低我,认为我是愚蠢平庸的代名词。
想到这,神经虽被酒精麻痹,我仍是感到心脏紧缩,传来一阵微弱却不可忽视的疼痛。
“学长。”
我转开视线,疲累地将额头抵在前座椅背,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试图改正以前的坏习惯,也会加倍努力……不再麻烦你的。”
所以,能不能也尝试着重视我一些呢?
哪怕那份重视比不得你对文殊兰重视的万分之一,我也认了。
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不过这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了。自取其辱固然是我的拿手好戏,但我也得守住最后的底线。
没有回应的爱情,尚不足以令我抛弃全部的尊严,也不足以令我盲目陷入单恋的沼泽。
困意汹涌,我撩动几下眼皮,终是没能撑住,闭目沉沉睡去。
再度清醒的时候,我头疼欲裂,嗓子干涸得几乎要冒起烟。
水……我要喝水。
伸手想去碰床头柜的台灯开关,却只能摸到光滑柜面,干净得一尘不染。
怎么回事?我将眼撑开一条缝。
天花板上高悬的竟是我垂涎多年的枝型分子灯,纤细灯芯如错落血管在玻璃灯罩内四散延展,洒落并不炫目的柔金色光线——与我卧室里零设计感的吸顶灯毫无相似之处。
再捻捻身上盖着的被子,手感细腻绵滑,有些像蚕丝的材质,也并非是我常盖的棉被。
我心生疑虑,揉着太阳穴坐直身板,打量起室内装潢。
是很简约的欧式风格,以黑白二色为主。花梗,葡萄藤,挂衣架,还有装饰用的抽象壁画……
目光从右到左环视一圈,最后投向不远处那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
有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也不知是在想心事,还是在赏——哦,当我没说。窗外乌漆墨黑,并无什么月色可赏,也不见万家灯火。
“江学长?”
我没戴眼镜,看得不真切,语气便留有几分忐忑。
那人没应声,又静静立了许久,才转身向我走来。
他停在床边,将指尖夹着的烟在烟缸里按熄,徐徐吐出一口苍白烟雾,端起柜面的海波杯与我对视。
这会我终于能确定,面前这人确实是江秋昙。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不久,拢在胸前的长发还沾有水汽,真丝浴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瓷似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
美色当前,我顾不得去猜想他究竟是何时学会的抽烟,只觉心跳如鼓,脸皮逐渐发起烧。
江秋昙平日的穿衣风格其实很有特征,一如他性格,极讲究分寸感。
简单来说,就是衬衫的扣子必须系到第一颗,运动外套的拉链必须要拉到最顶端。
虽刻板得有些无趣,却很是有种禁欲端整的美感——不像现在。
我不免想起九年前那个旖旎的春梦。
在天海小区,那间他给我补习功课的卧室。
前一秒,他还因我屡次做错题而面无表情地用戒尺鞭打我手心;
后一秒,我便不顾他冷眼,扯开他扎发的头绳,强行将他往床上推去,看那头及腰长发如瀑散开,铺满雪白被单。
就算躺在我身下,他姿态依旧高傲不可侵犯,仿若古希腊神话里象征贞洁的月神阿尔忒弥斯亲临。
每个眼刀劈过来,都是对我无声的暗讽嘲笑——你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竟然也敢对我产生非分之想?
越是如此,我便越为情动。
双手交叠合在胸前,弓起脊背,毕恭毕敬地跪在他腿间,虔诚地吻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仅仅只是臆想,下腹就已蠢蠢欲动。我仓惶低头,随便找了个话题切入:“这里是学长的新家吗?看起来不像在天海。”
“嗯。”
听他态度冷淡,我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我好渴,这里有水喝吗?”
“方一粟。”江秋昙说,“抬头。”
我刚抬起头,下唇就被杯口抵住。定睛一看,海波杯里盛满某种不明的白色液体,嗅了嗅,闻起来像是牛奶的味道。
记得在某篇微信公众号上看到过,说热牛奶有助于帮助醉酒者保护胃黏膜,并缓解对酒精的吸收。
“谢谢学长。”
我感激地想接过江秋昙手里的杯子,但他握杯的力道很大,我根本撼动不得。正想发问,却听他施号发令:“张嘴。”
他如此屈尊纡贵地照顾我,是顾及到我喝醉酒,怕我双手无力握不住杯子吗?
我更为感激,乖顺地分开唇缝。
然而就在这时,江秋昙调整了海波杯倾斜的角度,几近垂直。我不得不跟着向后仰头。
牛奶的流速飞快,即便我已尽力吞咽,仍是有大半都满溢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滴答流淌,弄湿了脖颈和胸前的衣服。
非但如此,我喝得太急,呛了好半天才缓过劲。
等意识自己又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我揪着发黏的衣服,感到沮丧的同时,还有些惶恐:“学长,我不是故意要弄脏你的床……我会帮你洗干净。”
老天,这种亲密互动的机会这么难得,可我怎么又在他面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江秋昙没表态。
他放下杯子,坐到我身边,神色莫名地看着我。
我很少与他这么贴近,觉出些不自在,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牛奶渍,低下头去。
“这里湿了。”江秋昙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我脖子上的创口贴,“家里有备用的,撕下来换一个。”
……糟了!
我下意识地想捂住脖子,又怕这个动作徒惹猜忌,只暗暗握紧拳,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学长把创口贴给我就好,等下我洗完澡再换。”
“现在就换。”
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未来得及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创口贴已经毫无凝滞地被撕下,黏纸粘连皮肤太久,带起一阵尖锐的痛意。
被发现了……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好似被深不见底的海潮吞噬淹没,窒息感蓦然上涌,教我连如何呼吸都快忘记。
“这是什么?”
那枚紫红吻痕被似有若无的抚摸着。我强忍住颤抖的冲动,嗫嚅道:“是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江秋昙冷声重复,指甲用了几分力道,在吻痕所处的位置刻下烙印,“你以为我会信?”
直觉告诉我江秋昙此刻心情很差。我不知道他为何而生气,亦想不出该如何为自己辩驳,只能默不作声地忍受痛楚。
也不知道有没有掐出血……
好半天,他才撤去力道,语气恢复平静:“交了男朋友?”
我连忙摇头。
“那是炮友?”
我摇头摇得更厉害。
江秋昙静默了一阵,钳住我下巴,迫使我抬起头:“都不是的话,就是殊兰?”
“怎么可能!”我被他不同寻常的锐利目光威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否认的话脱口而出。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文殊兰和我的私情!
横刀夺爱这种事说出来,非但不光彩,还低劣至极。
与其让江秋昙恨我,与我从此形同陌路,倒不如就坐实轻佻这个标签——反正我晚餐的时候还在桌底蹭了他的腿,也不算冤枉。
“……是炮友。”我咽了咽口水,声音艰涩道,“大学期间,我下了个交友软件,里面认识到一些同城的哥哥。学长,国外环境开放,你在那里待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炮友这种东西,不会产生情感纠葛,只满足肉体需要,非常方便。”
说完,为了调节气氛,我还赔了个笑。
他自然没被我逗笑,面无表情地:“认这么多哥哥,你不怕得病?”
“深入交往的只有一个。而且是带……带套的,也有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状况,都很健康。”
“现在还和他联系?”
“毕业那天就断了。鲤城和莲城太远,约一次不方便。”我害怕露出破绽,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学长,可以借你的卫生间用一下吗?牛奶好黏,我想洗个澡。”
江秋昙看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拿着海波杯站起身,径直走出房门。
得不到他的允许,我自然不敢随意在他家走动,只能安分地坐在床上等他回来。
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
江秋昙很快便再度出现在我视野范围内,将重新装满牛奶的海波杯口抵在我唇边。
“喝完再洗。”他说。
我想将他手里的杯子讨过来,但见他神色没有商榷余地,也就作罢,软声恳求道:“学长让我喝慢一点,好吗?”
江秋昙明显听到了我的恳求,却不打算付诸行动,任由方才的闹剧再度重演。
【省略若干】
“学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起,好像就一直在说些很奇怪的话……”
他指腹缓慢摩挲过我唇瓣,漠然反问:“我怎么了,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勾引我?”
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他?
重逢到现在,除去那次在桌底不小心蹭到他腿以外,其余时刻我都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
我是认真想和他做回朋友,重修旧好。
“学长,我——”
“方一粟。”他打断我,看我的眼神很沉,“既然你现在没有炮友,不如待在我身边。”
这无异于天降惊雷,将我兜头劈了个正着。
里面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变得像高数题一样令我难以理解。
我似灵魂出窍般,震惊地回望他,说不出话。
“每周三次,地点就在这里。依你所言,只满足肉体需求,不顾及情感需要,如何?”
等等,莫非他还在介怀五年前我告白的事,所以以此来试探我对他的心意?
我醍醐灌顶,连忙表态:“我对学长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不会对学长产生任何有关肉体需求方面的渴望。”
江秋昙眉头挑了一挑,将我盖在腿上的蚕丝被掀开,目光轻扫向我下腹。我伸手想去遮掩,却还是迟了一步。
“只是舔我的手指,就这么有感觉。”他冷静地陈述,“方一粟,你对我的渴望不是很强烈吗?”
我被洞悉心事,羞愧不已,话都快讲不利索:“学长!求你、求你不要再看了……”
“你跟之前的炮友上床前,也喜欢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
老天,我这哪里是欲拒还迎,我分明连这方面的经验都没有过。
但事已至此,又不能推翻先前的说辞。
我捂住脸,颤声道:“学长别开我玩笑了,放我去洗澡吧。”
“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过玩笑。”
“……”
所以,江秋昙是认真想和我发展炮友关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其中的得失取舍。
炮友关系并不牢固。
一旦破裂,就很难再以毫无芥蒂的心态做回朋友。究竟是贪图一时的欢愉,还是为长远做考虑?
江秋昙仿佛看穿我的顾虑:“任意一方有了新的安排,关系随时都可以和平终止。当然,在这期间,双方必须保证绝对忠诚,不能与他人有染。否则,后果自负。”
我知道我此时该问他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新的安排是指……?”
“方一粟。”他淡淡地,“我要联姻,而你会交往新男友。”
不会,我不会的。
我想这样告诉江秋昙,从我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是爱情而非友情开始,我为自己制定的所有人生蓝图里,就处处都可见他的身影。
可惜,在他的人生蓝图里,我好像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存在。
他会遵循父母意愿,与一个名门望族的千金联姻生子,而后继承父业,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生赢家。
无论我如何追赶他的步伐,我与他之间的差距都会被无限放大,这是必然趋势。
即便我想安分守已地与他做朋友,但在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中,我的位置也一定会被后来者所取代——不是文殊兰,就是其他的什么人。
其实我早明白,我不可能永远待在江秋昙身边。凭他的能力,他总有一天会弃我而去,奔向更广袤壮阔的世界。
而我只配被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犹豫不决?
“好。”沉默了很久后,我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学长。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请你保密吗?”
江秋昙看着我,颔首道:“可以。”
我揣着剧烈心跳,想去解开他浴袍,却因为太过紧张,半天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江秋昙看不过眼,自己抽开浴袍衣带,以便我对他胡作非为。
是在做梦吗?
我恍惚地想,本以为像我这样渺小的存在,与江秋昙多说一句话,就已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
如今竟有幸能被允许肆意触碰他……
这是在亵渎,在玷污。
可我不想停止,也无法停止。
如果这是梦,我衷心希望这场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些。
【省略若干】
双颊蓦然被掐住抬起,迎上江秋昙晦暗不明的眸光。
“方一粟?他现在在我家。”
不知因何缘由,或许是江秋昙看我的眼神太古怪,或许是他说话的语气太低沉,总之我分外担忧他会当场毁约将这事捅穿。
“不要。”我无声地做出口型,用牙齿轻咬住下唇,露出哀求神色。
江秋昙就着这个姿势,定定凝视我许久,才淡声回复电话那头的问句:“喝了点酒,已经睡了。”
心中大石落地的瞬间,终于扳回一城的痛快油然而生。
江秋昙从不说谎。唯一破例的这次,竟然是在他倾慕的文殊兰面前,隐瞒和我苟且的事实。
我难免得意起来,暗自冷笑。
文殊兰啊文殊兰,这么多年来,你哪里不是处处压我一头?抢走我爸妈的喜爱不说,就连我暗恋多年的江秋昙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可即便你再有学识,再漂亮,再出众,又能怎样?
我这个没人爱的废物庸才,还不是先你一步得到了江秋昙。
好弟弟,你别怪我。
既然你已经拥有这么多,那么分给哥哥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怎料下一刻——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江秋昙顿了顿,语气好似变得柔和了一些,“你知道的,殊兰。”
闻言,刚聚起的笑意登时凝固在唇角。
还好现在没有镜子摆在我面前,否则照出来定然是副扭曲丑陋的嫉妒嘴脸。
我就像某部狗血爱情剧里被人唾弃的恶毒配角一样,只是因为自己求而不得,就要用尽各种卑劣手段来拆散男女主这对天作之合。
【省略若干】
江秋昙盯着我,除却呼吸微乱,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这种事做过多少次?”
是第一次……
可惜说出来他也不会信。想必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轻佻浪荡,为了满足肉体需求会去交友软件里随便找人上床的女表子。
我心口抽疼,却微微笑起来:“记不清了。”
我和江秋昙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听完那句话,他或许觉得我脏,又或许本来就对没什么姿色的我提不起兴致,松开对我手腕的桎梏,意兴阑珊地打发我去洗澡。
我逃也似地躲进卫生间,将水流声开到最大,潦草解决掉自己的生理需求,简单冲了个澡,再顺手拿起毛刷,勤勤恳恳地把踩踏过的地方仔细刷洗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走出浴池,对着盥洗镜,我反复编排接下来或许会用到的说辞,连要摆出什么表情都仔细斟酌了半天。
然而等我换好浴袍,推门出去的时候,江秋昙早已经不知所踪。
整间卧室空荡寂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也对。
炮友不需要满足情感需要,自然也没有同床共枕的必要。
至于那些不该怀有的期待,却逐渐凝聚成型,化作尖刀残忍凌迟我的心脏,嘲笑我又一次的自取其辱。
我走到床边。被单已经换掉,上面整齐叠着一套睡衣和便服,就连先前被江秋昙没收的眼镜都附在旁边。
拿起衣服简单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合适。
江秋昙比我高,这不可能是他的衣服。难道,这栋房子里先前住过与我有着相同身量的人?
会是谁。
他原先的……炮友吗?
我知道我没有妒忌与生气的权利。只是心目中代表贞洁的象征被除我以外的人无情摧毁,我无法对此做到全然的无动于衷。
甚至,我还能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和逐渐变得颤抖急促的呼吸。
闭上眼,我试图说服自己,江秋昙有过炮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首先得是人类,其次才是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月神。
既然是人类,那么就肯定会拥有生理需求,这无法避免。
况且,以江秋昙的个性,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在谈恋爱这种无趣的事情上——所以说到底,从来没有人真正拥有过他。
我是失败者不假,但我只是众多失败者中的一员……罢了。
第二天早七点,我洗漱完毕,顶着彻夜未眠的黑眼圈走出房间,正好与晨跑结束的江秋昙打了个照面。
他双手拽着挂在脖子后面的毛巾两端,见到我,眉头挑了一挑:"这么早,有约?“
运动衣的款式偏贴身,可以看得出江秋昙身材锻炼得相当不错,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属于低调不外露的那挂。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为免犯花痴出洋相,我连忙移开视线:“没约。学长早餐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老样子。”
他给我指了指厨房所在的方向,就与我擦肩而过,径直进屋冲澡。
我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
江秋昙的新家相当气派,园内花草树植长势喜人,修剪设计都分外别出心裁。最奢侈的是,他分明是单人独居,却竟然备有全套的健身器材和私人泳池。
市区公寓没有条件给江秋昙这样折腾,这里应该是鲤城某处高档别墅群落。
有多高档呢?
哪怕我拼命工作,不吃不喝攒一辈子的钱,恐怕也只够购置这栋别墅的某处角落,连一张睡觉用的折叠床都摆不下。
再度深刻意识到我与江秋昙之间的贫富差距,我心情登时由阴转多雨,烦闷透顶。
冰箱里储藏食材丰盛,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我目的性明确,先拿出鸡蛋水煮,再榨蔬果汁,最后用酸奶冲泡麦片,捻汤匙搅拌两下,便算大功告成。
倒不是我偷懒,这些都是以前谭姨教我的。
她那时说:“我们家秋昙啊,鱼头有刺就不会碰,鸡蛋能煮就不要煎。他最怕麻烦,所以早餐要做得越简单越好。”
想起往事,我有片刻的走神。
江秋昙最怕麻烦,偏偏我成天就只会给他制造麻烦。
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力量支撑着他忍耐我至今?
答案我实在无从得知。
江秋昙很快梳洗完毕,穿戴齐整地从屋内走出来。
听见动静,我就像闻见肉味的狗,立刻站起身,小跑到餐桌旁,替他拉出椅子。
神态殷切,动作自然。
这种深刻在骨血里对江秋昙下意识的谄媚逢迎,有时候连我都忍不住自我厌弃。
他整理袖扣悠然入座,并不抬眼看我,淡淡道:“方一粟,你不必连佣人的活都要抢。”
我小声地指出:“周围也没佣人啊。”
江秋昙像是被我噎住,好半天没再说话。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谈论些什么话题才算合适,与他对面而坐,沉默地吃完早餐。
到底是隔了五年的空白。
这五年来,我虽旁敲侧击地从文殊兰口中得知许多关于江秋昙的消息,但毕竟并非亲眼所见,也很难判断其中虚实。
“东西带好,我送你回家。”
江秋昙轻放餐具,拿出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边并不存在的污渍。
他既然已替我做出决定,那我只有点头答应的份,没有质疑推拒的权利。
出门前,江秋昙披好西装外套,看了我一眼,稍抬起挂着领带的臂弯:“会吗?”
“嗯……”
不仅是声音在发抖,我接过领带的手也轻微地颤抖个不停。
因为要伺候的人是江秋昙,于是所有那些原本随手就能做成的事情都通通变得不顺手起来。
在第三次失误过后,江秋昙终于开口:“那天你帮殊兰,不是做的很好吗?”
我急得满头大汗:“你跟兰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自然不能对他剖析心迹,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以前兰兰上台演出,都是让我帮他系领带,我早就习惯了。但是学长不一样。”
江秋昙静默。
第四次总算没再出错,温莎结系得漂亮又完美。
我想听江秋昙夸我几句,谁知他连低头看一下领结的样式都不乐意,扬手将别墅钥匙扔给我,就率先迈步离开。
是我哪里又惹他不快了吗?
我望着他的背影,很是泄气。
回到家,蒋瑶和方非池已经去公司打卡上班。
我试探地唤文殊兰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柿饼闻声赶来,翘着尾巴不停蹭我小腿。
我懒得搭理它,走进房间,把那些撒娇的、温软的猫叫尽数阻隔在门外。
给没电的手机接好数据线,拿起晾衣杆,跪在地面去够床底的木箱——为了保护隐私,我特意将这个木箱顶到最里面的角落。
如今再想要取出来,反倒费去我许多功夫。
我捂着嘴,挥舞鸡毛掸子清扫木箱表面灰尘,用指腹推动密码锁。
0615。
啪嗒一声,锁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摞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写日记是我从小培养的习惯。
为了维持在外老好人的形象,我那些搬不上台面的恶毒心思无法与他人倾诉,因此纸和笔就成了我最忠诚的朋友。
无论我作出什么表情,写出什么文字,他们都不会用有色眼镜来看待我。
这不,我随手拿起本日记一翻,里面的内容就足以使我多年来努力维持的完美人设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二零一三年 二月六日 雨
晚餐的时候,文殊兰说,他下周末被邀请去棉城进行舞蹈表演。所有人都在拍手恭喜他,只有我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反胃到想吐。
碍于秋昙哥哥在场,我才假惺惺地朝这贱人笑了一下。他也是蠢,还真以为我在为他骄傲,握住我的手就不肯放。
我祝他一路顺风,心里却希望他下周乘坐的那趟航班,飞机飞到一半,引擎忽然出现事故。而他在那场事故中,或是葬身大海,落入鱼腹;或是被烈火烧成一团灰烬,就此尸骨无存。
怎样都好。
反正不要回来,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哥哥实在是……太讨厌兰兰了。
讨厌到一想起兰兰,就恨不得兰兰能赶快死掉。】
诸如此类辱骂诅咒文殊兰的话还有很多,翻来覆去着实没什么新意,就不必一一赘述了。
我继续翻页,寻找有关江秋昙的记忆碎片。
到了初三,我与江秋昙的交集明显变少。
我不去找他是因为春梦内容令我难以面对他,他不来找我……则是因为他将心思都放在了文殊兰身上。
喏,就拿七月十一号,看电影这事来说。
我买票邀约江秋昙,他断然拒绝。为了不让这笔零花钱打水漂,我只好改约文殊兰。
结果江秋昙见文殊兰也去,二话不说,自己掏钱买了张新票,座位就挑在文殊兰身旁。
好好一场电影,他们俩看得聚精会神,我却如坐针毡,从头到尾连主演是谁都没注意,光顾着闷头琢磨江秋昙的心思,琢磨以前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
有些东西吧,你要是琢磨不明白,就会一直惦记。真等琢磨明白了,反而又想变得糊涂一点。
因为太疼了。
心太疼了。
日记本摊开在桌面,我终于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纸张,提笔写上年份日期和今天值得纪念的事迹。
空闲出来的左手则轻轻按在裤兜口,用掌心感受江秋昙别墅钥匙的形状,来回摩挲。
或许在下次邀约到来前,我可以多做一些有关情事方面的功课,借此讨取江秋昙的欢心。
正想打开网页查找资源,谁知就在这时,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我听见把手转动的声响,做贼心虚地合紧日记本,飞快地往桌面角落一推,便想回头斥责来人不敲门的恶习,却恰好与文殊兰四目相对。
他走到我跟前,眼底血丝密布,扯着半边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副姿态跟他以往的温和依顺大相径庭,几乎称得上凶狠。
他如同一匹饥肠辘辘的野兽,游荡在丛林多年,终于逮住可以果腹的口粮,下一刻就会暴起跃到我身上,用尖锐利齿将我撕烂嚼碎。
我心底发怵,到嘴的呵斥又被我生生咽回肚子里。
“兰兰,你——”
文殊兰打断我,轻声问:“哥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还关掉手机?”
“昨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边说着,我按亮手机屏幕。
才过去没半个钟,电量竟然就快要充满。
充的快,用的快。
看这架势,百分百是电池老化,该攒钱换台新手机了。
“自动关机?”文殊兰逼近一步,足尖抵上我足尖。距离拉近,我能清晰听见他不同寻常地,既沉又重的呼吸声。
他伸手过来,抚摸了一下我的镜框,忽然笑了笑。
“既然这样,那就先脱衣服吧,哥。”
我顿时有种被天雷劈到的错乱感,不可置信地拔高音量:“兰兰?”
【省略若干,微博自取。】
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劣势,深谙该求饶卖乖的道理,便逼着自己露出笑,放柔嗓音:“兰兰,你先、啊——”
老天,这贱人竟然敢拿膝盖顶撞我的……我是太给他脸了吗?
我遭此羞辱,简直快气疯,恨不得伸腿踹他,又怕等彻底激怒他后,倒霉的还是我自己。
冷静下来权衡一番,我选择采取怀柔政策:“不是说不会强迫我的吗?兰兰。”
文殊兰俯身看向我,目光在我不着寸缕的部位来回梭巡,半天都没吭声。
我不知他用意,但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失礼举动,不免暂松口气。
而后他将我翻过身,又过了会,才缓缓放开对我的钳制,脸埋在我后颈,鼻息炙热滚烫,声音沉闷,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委屈呜咽。
“这次一粟哥喝醉了,我不怪哥。不过在江哥家里过夜这种事,下不为例哦。”
合着刚才是在找我出轨的痕迹呢。
我仗着他没找到证据,心里底气十足,开始蹬鼻子上脸,反将一军:“兰兰,你难道在怀疑我和江学长的关系吗?”
他没应,从背后环住我腰,静默半晌,忽然问:“一粟哥喜欢的人是我,对吧?”
我暗自冷笑。
文殊兰啊文殊兰,你的存在毁掉了我的整个人生。我究竟是要有多大度、多愚蠢,才会对你这个贱人情根深种?
要不是因为当时你有些利用价值,否则我早八百年前就把你踹掉——哦,其实现在就可以踹掉了。
有了江秋昙,谁还稀罕你这种货色?
不过不能做得太绝。
理想方案是由文殊兰先提出分手,这样我能以受害者的姿态占据道德高点,以绝后患。
但是,要怎么让他厌烦我呢?
“一粟哥?”文殊兰久没等到我回应,环住我腰的双臂微微收紧。
“……不好意思,刚才发了会呆。”我侧过脸,温柔回应,“好兰兰,我当然最喜欢你,要不然怎么会答应跟你在一起呢?江学长对我来说,就只是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哥哥,怎么比得上兰兰重要呀。”
“感觉像梦一样。”文殊兰喃喃,嘴唇降落在我耳廓,以便那阵比羽毛还要轻盈的气音能被我捕捉。
“其实我喜欢哥很多年。”
“……”
讲道理,我觉得他眼神多半有毛病。
放着江秋昙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不爱,偏要对我这种普通到扔进人海就会消失不见的废物动心思,活该他被我利用欺骗。
“说不上来是怎样开始的。反正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梦里已经都是哥的样子了。”
真巧,我也会常常梦见你——的死状。
“然后呢?”我漫不经心地发问。
“然后……”
【省略若干,微博自取。】
手伸到身后推了推他,软声恳求:“我不扭就是了。兰兰,你快点下来吧。”
“好啊。”
出乎意料地,文殊兰答应得很爽快。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他下句话又把我打回警戒状态。
“那一粟哥能不能……用手帮帮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拥抱、抚摸和亲吻,已经是我对文殊兰所能容忍的最高限度。让我为他纾解欲望,除非天上下红雨,阴天出彩虹。
我转了转眼珠,心生一计,叹息着说:“兰兰,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他果然被岔开话题。
“两年前你来莲城,和我牵个手都会脸红,可现在……”我故意停顿,将语调拉得幽怨绵长,“这些东西真的都是你从网上学来的吗?你没有在骗我?”
“哥怎么会这么想?”
文殊兰拉我起身,替我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和裤子,期间一直低垂着眼,不肯看我。
两簇浓黑睫毛纤细卷翘,堪比做工精致的羽扇,轻盈扑簌,笼下淡淡阴影。
“我是因为喜欢哥,才会对哥产生欲望,才会总是想触碰哥。”他抿了抿唇,“可我第一次谈恋爱,没有经验,什么都做不好,还动不动就害羞……我怕哥瞧不起我,才决心要有所改变。”
说完,文殊兰终于抬头看我,清丽秀雅的面容已是晕红一片。
“我是不是让哥不舒服了?”他眉峰微蹙,露出不安神色,“对不起。我恶补那些功课,初衷只是想让哥舒服。”
原来如此。我心生不屑,觉得先前对文殊兰抱有戒备的我实在过分谨慎。
这贱人非但生了副单纯好骗的长相,性子也是如出一辙的单纯好骗,完全可以供我随意拿捏。
假笑信手拈来,我轻摸他的脸颊,就像在摸一条听话的狗。
“那我们说定了,慢慢来,好吗?”
“好。”文殊兰乖顺点头,笑出浅浅梨涡,“我不会强迫哥的。”
哼,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哪有胆子敢强迫我?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甩掉他,毕竟我现在没有多余心思陪他玩恋爱游戏消磨时光。
文殊兰的存在就是颗定时炸弹。
趁还没爆发前,必须连根带茎地,彻底将他从我的生活中拔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