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小说《春陰》的主角是庄珩,是作者鲤鲤鲤倾心粗创作的一本小说,该小说主要讲述了:庄珩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人就是偏偏想要带他回人间,带你回人间就是回人间。
属性:白切黑书生攻 x 絮絮叨叨丧里丧气水鬼受。
《春陰》精选:
顾名思义,杏花渡渡口有几棵杏花,早春的时候在蒙蒙细雨里开成灼灼一片云霞。但杏花花期太短,下一场雨,花瓣便凋了,通通落到河里。
苦水河就成了一条白河。
我站在岸边,对着白河吟那位亡国君的词:“落花流水春去也。”
老船夫的桨破开雪白花被,露出翡翠般幽绿的河水。河底的鲤鱼浮上来,无声无息叼下去一片花瓣。
我忧愁的感慨散在雨雾里。神鬼不识人间事,没人理我。
哎,有时候也是很寂寞的。
寂寞的时候我就到山谷里的土地庙去。土地公是他们神界的七品芝麻官,我如今虽做了鬼,死之前却也当过人间的三品大员,谁官大谁官小,还真说不好。
土地公占便宜,叫我“梁老弟”。
其实按土地公的说法,我这湖投得不值当。原本我在人间功德圆满,熬到寿终正寝,可在天界捞个小官当当,这一投湖,自毁其身,正犯了人间的忌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以功德全销,连根毛都捞不着。
我说:“噢这样。那真可惜。”
但心里想,那些道庙里的神仙受人供奉不假,但拿人手短,当了神仙还要为人间事操劳,或是像这土地公一般司一地之事,肩上鸡毛蒜皮的担子重不说,仙身也不自由,想来连我这野鬼都比不上,跟逍遥快活还差得远呢。
土地公看出我的口是心非,不以为然地说:“梁老弟,你要是入了仙籍,别的不说,那梁州城至少是想去就去了。”
我说:“说来说去都是没影的事。我看怎么攒满这一袋子功德才是真的。”
又向他讨教:“这山里,近来哪里还有行善的机会。”
土地公眯眼瞧着我:“我看你为转生也算勤恳,就再帮你一回。”
他说:“蒙孤山中近来有妇人生产,产后体弱,要一条鱼来补一补。”又指导我,“你回去后,若见河中有一无饵钩,叫你那大青鲤咬上去就行了。”
我同他确认:“我附身的鱼,给别人炖月子汤?”
土地公捋着胡须点头。
我讨价还价:“……这能有多少功德?”
土地公啧啧摇头:“功德多少向来看心有多诚,你这一问,已折了价了。”
但折了价的功德也是功德。
只是若没有这尾青鲤,我就又要做回飘飘荡荡、无着无落的孤魂野鬼了。
算了,我本来就是孤魂野鬼。
回去路上,我果然看见了那枚无饵鱼钩。银光闪闪的一枚,竖直从水面上垂下来,静静悬在水里,四周游鱼往来,谁也没有正眼瞧它。
我游过去,在它旁边停下了。
我看这户人家心也不够诚的,哪有人钓鱼这么钓?学人家愿者上钩,恐怕孩子娶媳妇了,老娘都喝不上这一口鱼汤。
我试探性的凑上去碰了碰鱼钩,做鬼加上做人,百来年里没尝过鱼钩的滋味——这么想着,快刀斩乱麻,我张嘴咬了上去。
随后,鱼钩刺破上颚的滋味我没尝到,但天雷击中天灵盖的滋味我可是尝到了——那无饵钩上施了法术,当我想要脱身时,一股力量生拉硬拽地将我留在了鲤鱼的身体里。
随着钓线将鱼提出水面,我也跟着迫不得已地从重重杏花瓣遮蔽的河中冲出,就这么被一根钓线系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杂花乱树在眼前一一掠过,最后一顶棕褐的蓑笠、一袭灰绿的长衫掠到我眼里。
蓑笠下的那张脸几乎把我吓懵了——确切地讲,我童叟无欺地确实是懵了。
还十分恍惚。
分不清前世今生的恍惚。
以至于被丢到水桶里半天了还回不过神。
我满脑袋问号。
眼下,是什么情形?活着的时候被他二人坑了还不够,做鬼也不放过我?
还恍惚着,那张脸凑到桶边来,把我吓得一激灵,猛地吐出一个大水泡来。又下意识憋住了一肚子气,往上翻起肚皮来装死。
“啊呀。”他说。
随后肚皮上被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我浑身一僵——堂堂知章阁学士,礼义廉耻是不是都喂了狗了!竟对一条鱼行如此无礼之事!我心里疯狂辱骂,整条鱼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死了?”他自言自语。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这厮话里分明含着笑意。
是啊是啊,我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你才知道吗?
我当真气死,又不敢贸然动作,只好转动眼珠子,从水底偷偷观察情形。
这么一看,又忍不住想骂人。
渡口的几棵杏花开得实在要命的好,云蒸霞蔚地衬在这人身后,水里又飘着几片花瓣,影影绰绰地挡在我眼前。这么半遮半露的,竟然就将眼前这人看出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温柔来了。
我看得恍惚,一个没憋住,嘴巴里又溜出个鱼泡泡,水面就波动起来。
那些杏花、树影、青蓝的天就都揉成了旖旎缥缈的光影,镜花水月般,庄珩笑了一下。
总之,庄珩在河边坐下来,挥杆甩钩,又开始钓鱼了——但这句话很有问题,其中大概率包含着我的误解。
最大的两个问题,我不能确定他是否是庄珩,以及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在钓鱼。
如果他是庄珩——我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死掉重新投胎的话——显然不可能还是这个样貌这个年纪。而如果他真在钓鱼,显然也不会仍旧甩了个光秃秃的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别的蠢鱼上钩的无饵钩下去——可是这样古怪的行为又在某种程度上正佐证了他是庄珩。
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投几次胎,这人的鬼脾气也改不了吧?
庄珩——姑且就叫他庄珩吧——的注意力转开后,大青鲤在水桶里无声无息地在水里翻了个身,肚皮翻下去,脊背浮上来,鳃片开合缓了几口气后,我试了试,顺利脱出身来。
这让我松了口气。
听土地公说最近有个刚下山的小道士在山里横冲直撞,不分青红皂白地拿妖捉鬼,乡间地头被他搅得十分鸡飞狗跳。土地公对此评价了一句:“狗拿耗子,有病。”
并叮嘱我要当心些。
土地公的这句评价很有道理,做人时只看到人,做了鬼才知道,一个地方的风水气运往往是受天地人神鬼怪妖魔共同影响,其间讲一个相生相克、阴阳平衡,将鬼怪都捉走未见就得是一件好事。
包括我在内,蒙孤山里的鬼怪不少,但各自相安无事、十分太平,我做鬼以来除了偶尔吓到过路人并被过路人吓到以外,没撞见过什么道士,刚才那鱼钩上的缚魂术也是头一回见,啊,当真吓了我一跳——幸好此刻轻松脱出身来了。
不过看庄珩对我毫无反应,基本可以确定他不是那个有病的道士。
我在他身后半步盘腿坐下来,盯着这人一动不动的脊背,继续思考。
然后,我在他入定般的背影里发现了一个漏洞:他看不到我,也可能是在装瞎。这是很有可能的,对我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从前就是庄珩为了让傅桓远离我而采取的手段之一。
傅桓有充分的理由来同我攀交情,但我到死也不太懂,庄珩为什么这么仇视我。
啊,大概是同仇敌忾吧。
但我对这个答案并没有太多兴趣,我从上辈子失败的人生经历里总结出的道理是,人的胳膊是拧不过天的,如果存在一个命定的结局,好比在尘世之网中坠入一个铁球,从此万事万物,小到一阵风吹草动,大到一次生死变故,一切都会推着你向那个方向滑去,人的努力,譬如螳臂当车,聊胜于无罢了。
此刻庄珩就像那个铁球。他没有前因后果地突然出现这里,向我设下一个鱼钩的陷阱,身上带着某种未知的强烈的目的性。我在这种目的性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宿命”的意味。如果他的出现,注定要与我发生某种联系,那么我的思考和试探,是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的。
在想通这一切后,我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草屑,转了个身往远处走去。
大概走出百十步。
命运现出原型了。
手腕上有轻轻的牵扯感,我低下头,抬起手,看到一根淡淡的发着红光的细线出现在腕上。抬头远望,这条红线在苦水河边野草丛生的小路上飘飘荡荡,一直往回延伸,穿越生死阴阳,另一端,系在那人执钓杆的手上。
我:“……”
拿绳栓着我就不说了,但搞根红线是什么意思,哎,怪招人误会的。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沿着原路回到了他身边,并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地躺下了。我做了鬼以后极为识时务,懒得再绞尽脑汁跟谁周旋了。
我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数了数十片飘零的杏花瓣,突然开口叫他:“庄珩。”
又拿余光瞥他,蓑笠下那人望着河面神色定定,没有反应。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盯着他的脸,又叫了一声:“庄珩。”
山中还是飘着蒙蒙细雨,草木虫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在青色的阴冷的雨雾里,山野茫茫,极为安静,只有雨丝在枝叶上汇集成滴,远远近近、点点滴滴。
我想我的声音在这寂静春昼里足够突兀,但穿过遥远的生死,落到这人耳边,却仿佛仅剩了一缕微风,不痛不痒、无足轻重。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心里突然也生出了久违的无力和不甘。
说到底,我为何死后不愿离去?为何还要在人间飘荡许多年?
我心情复杂地将他的脸又看了片刻,然后倾身凑过去,凑到他耳边,嘴唇开合,以耳语的姿态,以向神佛求祷的心情,低低地又说了一句。
庄珩听不到我,我本不抱希望。
但他忽然转过头来了,有那么片刻,我与他的脸离得极近,而我几乎肯定,他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看得到我。
他头顶雨丝斜飞,杏花黯淡。
离得太近了。我头一次注意到,抛掉冷漠和敌意,庄珩原来生了一双极为柔情的眼,这眼洇着春天湿气,又显出一些清冷和悲悯来。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目光,抄家下狱的时候,狱中探视的时候,流放离京的时候,好像都曾有这样一道目光遥远地看过我。
我想我的确值得同情,但同情我的人怎么也不该是庄珩。
我也不愿再被这些前世的恩怨情仇纠缠,往后退了退身子,确认了一句:“庄珩?”
话一出口,仿佛突然被人叫醒,他的视线乍然又落了空。庄珩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后嘴唇微微开合,极轻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啊……是对我说的吗?
我追问:“什么?走去哪里?”
但他又不理我了。
搞得我怀疑刚才的对视是我的错觉。
他动作利落地很快收起钓竿,背上竹篓,穿过小路两边被落满雨水的野草,踢着那一身在梅雨季永远斑斑驳驳的长衫,离开渡口,往山外行去了。
伞还是那样奇怪的撑着,伞下空荡荡地留着另一半,仿佛等着谁填上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