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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来思

今我来思

发表时间:2024-05-06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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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来思小说
今我来思
更新时间:2024-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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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来思》精选

韩施当面答允了柳哥儿,遣桂嬷嬷带绿袖下去,独留伊苏岱一个。他把伊苏岱带到自己书房里,屏退下人,对伊苏岱说:“刚刚大人们说话,你听懂了?”

伊苏岱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手炉,手掌都有些被烫红了,也没松手,低头道:“是。”

韩施问:“如今要你来给我们柳哥儿作伴,服侍他,听他使唤,认他做你的主子,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伊苏岱没犹豫。

韩施沉沉地望着他:“为怕死,才答应的?”

伊苏岱摇头:“因哥儿救我,才答应的。”

韩施没想到他说出这样话来,心道这竟也是个痴儿。

他说:“你要想好。我与你说清,你父亲阿尔布古,是我着人捉拿杀了的。”

伊苏岱点头。

韩施又端详了他许久,终于道:“你起个誓吧。我们哥儿想留你做个玩伴,救了你一命,你须要记他的恩。”

伊苏岱便跪下来,把手炉珍而重之地放在面前,举手起誓。韩施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

“伊苏岱的命,是他的了。”

韩施再看时,却见这孩子一双碧绿的眼睛,写满了赤忱。韩施见惯各种人起誓,情况要紧时,再毒的誓也说得出口,与这黄口小儿几个字比,却居然全落了下乘。他心口无端发闷,不由自问:这样的誓约是轻易能担起的么?想完又觉得可笑。一个胡儿的效忠,他的柳哥儿又有什么担不起呢?十个百个也不在话下。

韩施于是点点头,让他起身,叫自己身边一个管事带他上柳哥儿院里安置去。

伊苏岱自此便到柳哥儿身边伺候,绿袖则被远送了江南韩家原籍处,自此不得返京。江南气候养人,韩家还给寻了门好亲,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讨价还价似的又讲了几分情,自己就答应下来。

这事是韩束主动揽过来办的。府上人只知道国公爷收了个胡人孩子给柳哥儿做玩伴,不觉得有什么,但这胡人孩子是哪里来的,就很值得玩味了。二房夫人听说了缘故,当日便闹了一回,后来又哭到老夫人面前去。蒋娥从来最头痛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待儿媳妇哭完了,便单把下了值的韩束叫来教训一通。

韩束做的是国公府的荫官,是个清水衙门的闲职。他才在衙门里发了一日的呆,晕头晕脑回来,先在夫人那没得好,又遭了亲娘的申饬,韩施更是恨不得抄起家法来打他,一时也是怨气冲天。他还兀自委屈,心道不过是个暗门子里做皮肉生意的女人,留块玉原是他善心大发留个念想,竟留出个祸端来了。因而听说韩施要打发了绿袖,便立刻上来领了这差事,早早儿地给人送走,竟比他给官家做事还要勤快十分,办得干干净净。

而绿袖走时,也没再见伊苏岱一面。还是如她来时那日一样静悄悄的清早,国公府后门巷子一辆小马车答答儿拉走了,自此没了音信。

伊苏岱虽说是胡人的孩子,说话行事却与汉人别无二致。难得他红粉窟里住着,却半点没有沾染上轻浮习气。府中管事教他做事,也觉得他实在聪明伶俐,且比寻常同龄人要更沉默得多。如果要和他说话,时常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你不问,他便一个字也不说。甚至于绿袖走了,消息传到柳哥儿这里,说与他听,也不见他哭泣埋怨。如问起来,他要么说:“听国公爷安排。”要么说:“听小主人安排。”

伊苏岱其时已在柳哥儿身边有一旬日子,又是小厮,又是玩伴。柳哥儿的病还没大好,为着照顾妥帖,便让他们饮食坐卧都在一处。柳哥儿因病着不喜欢跑跳,活泼劲儿全使在嘴上,常常能拽着伊苏岱说半日的话:说吃的药如何,赏的花如何,看的书如何,滔滔不绝。伊苏岱老老实实听他说半日的话,碧绿的猫儿眼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着他,时不时点点头。虽不说什么,听得倒像极真诚的样子。到柳哥儿说得累了,伊苏岱便适时地从旁边端了茶来,然后说:“小主人,上外走走罢。”柳哥儿接了热茶喝下,果真愿意同他出外走走。

这可了不得,柳哥儿病得一茬接着一茬,从来怠懒动,劝他屋外走两步,跟要了他命似的,总不情愿,更别说学骑射。其实甭管什么样的名医,都给他留过一句批语:柳哥儿这是少爷病,泥土里滚一滚,身体康健些就好。但因为祖父母娇惯,至今没有行动。如今伊苏岱来了,他却好了。

一日他看了书,与伊苏岱说打马球,问出伊苏岱既会骑马,也会打球,兴奋得都不知怎么好,当下拉了伊苏岱去找韩施,要给伊苏岱要匹马。韩施心想这不知又是哪里学来的把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心逗他,说:“伊苏岱要马,咱们府上没有这样规矩。你要就使得。但你得骑呢,你不骑可没有。”柳哥儿眼珠子一转,能屈能伸,立刻改口说是自己要马,但指明要伊苏岱教。韩施这才允了。伊苏岱自己就是个半大孩子,韩施自然不能真让他教,因此还是请了教习师傅看护。

四五月间,天已经热起来。柳哥儿穿了一身簇新的骑装,同伊苏岱上草场去。教习师傅早候在那里了,看见人来,远远地就和柳哥儿见礼。这师傅姓刘,是国公爷昔日跟前的老兵,府上都敬重他,叫他刘叔,柳哥儿同伊苏岱也是一个叫法。

刘叔知道府上对这个少爷小心宝贝得不得了,让人上马前,不由要多啰嗦两句。柳哥儿今儿难得被衣装衬出几分挺拔,听他念咒,也蔫吧了,歪歪拧拧,一头捣在旁边伊苏岱的肩窝上,哼哼起来。

他把刘叔吓了一跳,以为又犯了什么病症:“柳哥儿这是……”

伊苏岱看了他一眼,道:“小主人,我骑上与你看一圈。”这话却是单同柳哥儿说的。

柳哥儿在他的肩窝里点头如捣蒜,然后才一歪头,把眼觑着刘叔,等他答话。他因年纪幼小,不曾戴什么冠饰,只扎个马尾巴,毛绒绒的,一蹭一蹭,挠着伊苏岱的耳朵,像个什么娇养的小动物。

刘叔有什么办法,只好道:“那便听哥儿的。”

柳哥儿这才撒开伊苏岱,要看他骑马。马是比照他们身高选的驯良小马,伊苏岱的个子本就高些,更显得轻松。只见他伸手一撑,人已经稳稳地在马背上了,两脚踩着镫子,更显得双腿长而有力。柳哥儿为他欢呼一声,伊苏岱偏头,望了望他,接着便牵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小马便撒了欢儿往外奔出去。这下柳哥儿直接跳起来,又拍手又叫,眼睛只跟着他转。伊苏岱驾着马,在草场上跑起一阵快活的小风,刘叔也看得愣住,他还未见过十岁上把马骑成这个模样的呢!

一圈了了,伊苏岱把马吁停,翻身跳下马来。这一手也好看得很,柳哥儿不免又喝彩一番。伊苏岱回到他身边,单膝跪下,仰脸与他对望。

柳哥儿伸手摸了摸他鬈曲的发,满眼里望着他,笑道:“伊苏岱,你真好!”他拉着伊苏岱站起来,又说:“伊苏岱,我原本以为,书上写得精彩,我自己足不出户便什么都能领略,才是最上等的享受。今天我才知道了,‘百闻不如一见’,百见还不如一做呢!”这课才算能够上下去了。

韩施听说了,又感叹柳哥儿惯会胡闹。结果不曾想,柳哥儿从此居然在这事情上有了长性,春学到夏,马会骑了,球会打了,身体也比早前强了不止一点,三月过去,居然不曾再生病,是以寻常那些四书五经的功课,也有了进益。伊苏岱更不用说,胡人善骑射是写在血脉里的,他学得尤为出彩。教习师傅有爱才之心,便自发倾囊相授。伊苏岱从他那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身形愈发矫健起来。打眼一望,那精气神,满府上没哪个家丁比得过他,就是二房里养得虎头虎脑那个嫡亲的哥儿,也比不过他。

韩施后来把这事说给夫人听,不免都一阵感叹。

蒋娥道:“我原说你留下这个孩子是胡闹,不知哪日就要惹出祸事。如若柳哥儿厌倦了,又岂是好随意打发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难免叫人觉得薄待了下人。如今看,倒真像你说的,是个善缘了。我见他那个模样性格,又那般命苦,总替他惋惜几分。不若你留心栽培一番,给他谋个前程,也是为哥儿以后着想。”

韩施听了也觉得是。他为先帝立下汗马功劳,获封忠国公,三代袭爵,儿子里却只有长子在领兵打仗上有些天赋,偏还战死沙场,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柳哥儿体弱多病,更不好指望他舞刀弄枪,所幸他诗文上十分有才情,韩施便着意培养他走科举的路子,只是老像缺了那么个知音一般,总归有个遗憾。现在看着伊苏岱,难免有心要做他的伯乐。虽有乞燕部的事端在那里梗着,但稚子何辜?

从此二老疼爱柳哥儿,也捎带着疼伊苏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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